齐铁军接到杨振华电话时,正是晚上八点多。他刚从装配车间回来,在办公室的台灯下翻阅德国人留下的整改清单。清单密密麻麻列了三十七项,从设备校准到人员培训,从记录规范到现场管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德方专家的签名和日期。
“齐工,设备出事了。”杨振华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疲惫而急促,“运输车在秦岭路段遇到山体塌方,三台车,两辆没事,但载着300吨粉末压机的那辆被落石砸中,驾驶室变形,司机轻伤,设备……设备被埋在石块下面了。”
齐铁军握电话的手一紧:“人没事吧?”
“司机手臂骨折,已经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但设备,现场看了,压机的横梁变形,液压缸有破损,控制箱进水。要修,至少得一个月,费用不会低于五万块。”
五万。齐铁军心里快速算着账。八万的设备款还没付,再要五万维修费,就是十三万。而且还要一个月时间。德国评审团三天后就要来复查,如果复查不过,今年的订单配额减半,厂里至少要损失两千万的产值。两千万和十三万,这个账谁都会算。
“杨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我来处理。”杨振华说,“设备是我做主买的,出了问题我负责。维修的钱,我们厂先垫上。你那边先把德国人的事应付过去,等这边修好了,我通知你。”
齐铁军沉默了。杨振华这是把责任都揽过去了。可他知道,成都飞机工业公司虽然是军工大厂,但九十年代中期,军转民刚开始,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五万块,对他们也不是小数目。
“杨工,这不行。设备是我们用的,风险该我们担。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派人过去,咱们一起处理。”
“你派人?你现在哪有人?德国人盯得那么紧,你们车间停产整改,正是用人的时候。再说,秦岭那边路况复杂,塌方还没完全清理,你们的人过来不熟悉情况,反而添乱。”
“可……”
“别可是了。”杨振华打断他,“齐工,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看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套设备,虽然是老设备,但修好了能用,能做不少事。我们厂也需要粉末冶金件,修好了咱们两家共用,不亏。你现在集中精力,把德国人那关过了。只要过了这关,保住订单,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话说到这份上,齐铁军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
“那……谢谢杨工。维修的钱,算我们借的,等评审过了,我第一时间还您。”
“行,我记着。你忙吧,有进展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窗外的厂区灯火通明,但很多车间是暗的——因为停产整改。他能想象,现在有多少工人在家里发愁,有多少供应商在催款,有多少客户在等货。
而这一切,都系于三天后德国人的复查。
他拿起整改清单,继续看。第三十二条:连杆螺栓供应商资质文件不全,需提供完整的原材料追溯记录。
这又是一个棘手问题。连杆螺栓是从浙江一家民营企业采购的,价格比国营厂低百分之二十,但管理不规范。让他们提供完整的原材料追溯记录,等于让他们把家底都翻出来。对方已经打电话来抱怨,说“从来没这么麻烦过”。
但德国人要求,必须做到。做不到,就换供应商。
换供应商,谈何容易。重新找,重新验,重新试,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的生产怎么办?
齐铁军觉得头开始疼。他想起十年前,在红星机械厂,他和工人们一起修那台东德铣床。那时候也难,但难在技术上,只要肯钻研,总能解决。现在,难在管理,难在体系,难在要和整个世界接轨。
技术可以突击,管理不能。体系不能。
他拿起电话,打给陆文婷。陆文婷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台老式的箱式电阻炉发呆。炉子里,是她用最后两万元经费熔炼的三炉低硅合金试样。经过成分分析,硅含量分别控制在2.8%、3.0%、3.2%。金相组织均匀,没有明显缺陷。
但振动台试验的结果,让她困惑。三组试样,都在三百小时左右断裂,断裂位置和形貌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问题不在硅含量,而在别的什么地方。
“陆工,热处理曲线调出来了。”小李拿着记录纸过来,“你看,这是杨工给的原工艺,860度保温两小时,油淬,然后520度回火三小时。我们完全照做的。”
陆文婷接过记录纸,仔细看。升温速率、保温时间、冷却速度,都严格按照工艺执行。但试样就是达不到设计要求。
“金相照片呢?”
“在这儿。”小李摊开一叠照片,“你看,淬火后的组织是马氏体,回火后是回火索氏体,正常。但放大到一万倍,能看到细微的碳化物析出,不均匀。”
“碳化物不均匀……”陆文婷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照片。确实,在回火索氏体的基体上,分布着细小的碳化物颗粒。大部分区域分布均匀,但有些地方聚集,有些地方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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