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成都飞机工业公司寄来的铁基阻尼合金样品到了长春。
陆文婷几乎是跑着去厂门口取包裹的。包裹不大,一个木箱,三十公斤重,但对她来说,这份重量承载着一种可能性。她招呼试验车间的两个年轻工人帮忙,用推车把木箱运到实验室。
拆开木箱,里面是十几根不同规格的合金棒料,银灰色的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每根料上都贴着小标签,标注着编号、成分、热处理状态。杨振华工程师很细心,还附了厚厚一本测试报告,全是用工整的钢笔字手写的,数据表格画得横平竖直,像印刷的一样。
“杨工这人,做事真扎实。”陆文婷翻着报告,对旁边的齐铁军说。
齐铁军拿起一根直径五十毫米的棒料,掂了掂,又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硬度适中,不像普通钢材那么硬,也不像铜合金那么软。
“做曲轴,够不够强度?”
“强度没问题,看报告,抗拉强度有六百兆帕,和普通碳钢差不多,但阻尼性能是普通钢材的三倍。”陆文婷翻到性能数据页,“问题是疲劳寿命。十万次循环,性能开始衰减。普通钢材能到五十万次,铜基合金能到二十万次。”
“十万次……”齐铁军算了算,“如果按出租车每天跑五百公里,发动机每分钟三千转,大概能用多久?”
陆文婷拿出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大概三年,或者二十万公里。对出租车来说,刚好到报废期。但家用车不够,家用车一般要跑十年以上。”
“那如果加粗轴颈,增加安全系数呢?”
“可以延长寿命,但会增加重量,影响发动机功率。而且材料用量增加,成本也会增加。这是个平衡问题。”
齐铁军放下棒料,在实验室里踱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设备:金相显微镜、硬度计、疲劳试验机、振动台。这些设备大部分是国产的,有些已经用了十几年,但维护得很好,擦得锃亮。
“先做一轮测试,”他说,“做曲轴毛坯,装机试验。看看实际效果到底怎么样。如果噪音和振动确实能降下来,哪怕寿命短点,对出租车市场也是个卖点。现在出租车司机抱怨最多的,就是车子噪音大,开一天下来耳朵嗡嗡响。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哪怕贵一点,他们也愿意买单。”
“好,我安排。”陆文婷拿出笔记本,“但得先做毛坯。咱们车间能加工这种合金吗?”
“试试看。这种合金切削性能怎么样?”
“杨工说,和普通钢材差不多,但刀具磨损会快一些。建议用硬质合金刀具,低速大进给。”
“那就用硬质合金刀具。刀具库里有,日本进口的,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可以拿出来试试。”
陆文婷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她抬头看齐铁军,发现他眼窝深陷,脸色有些憔悴。
“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但睡不踏实。”齐铁军搓了把脸,“老想着成本的事。五万块钱,用一点少一点。要是这次失败了……”
“不会失败的。”陆文婷打断他,语气坚定,“就算这个方向不行,也会积累数据,为下一个方向打基础。科研就是这样,没有白走的路。”
齐铁军看着她,笑了笑:“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做个试验战战兢兢,生怕出错。现在,有股不服输的劲。”
“近朱者赤。”陆文婷也笑了,“跟你学的。”
“别学我,我这是笨办法,死磕。”齐铁军摆摆手,“对了,粉末冶金的事,你有空查查资料。杨工信里说,航空系统可能有退役设备要处理。如果真有,咱们得想办法弄过来,哪怕旧点,修修也能用。”
“好,我今天就去情报所查资料。”
“让小李跟你一起去。他腿脚利索,能帮你搬书。”
小李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学材料的,人勤快,肯钻研。陆文婷带了他半年,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安排完工作,齐铁军回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传真,是德国大众总部发来的,关于三个月后年度评审的正式通知。通知用中德双语,措辞礼貌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评审团由五名德国专家组成,将对合资工厂的生产管理、质量控制、技术研发、成本控制等八个方面进行全面评估。评估结果分为A、B、C三级,A级增加订单配额,B级维持现状,C级减少配额甚至暂停合作。
“八个方面,四十二个细分项,”齐铁军看着附件里的评审表,眉头紧锁,“技术研发占二十分,其中自主创新项目占八分。阻尼合金,算自主创新。如果能拿出阶段性成果,这八分说不定能拿满。”
但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要做完试验,出数据,写报告,还要准备演示材料。而且,不光阻尼合金这一个项目,还有其他的,比如缸体铸造工艺改进、活塞环涂层优化、连杆轻量化设计……每个都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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