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十五刚过,长春的气温还在零下二十度徘徊。陆文婷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十几本德文、俄文、中文的技术资料,手边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半本。
她的改进小组成立两周了,进展却近乎为零。
问题出在基础理论上。德国人给的技术资料很全,全到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有标准,但从不解释为什么是这个标准。为什么缸径要设计成81毫米而不是80毫米?为什么压缩比是9.0而不是9.5?为什么进气道是这个角度而不是那个角度?
“这是经过计算和试验得出的最优解。”德国专家施耐德总是这样回答,“你们照着做就行了。”
照着做,能生产出合格的发动机,但永远不知道背后的原理。不知道原理,就谈不上改进,更谈不上创新。
陆文婷需要理论,需要那些德国人赖以计算和试验的基础公式、数学模型、设计准则。但这些,德国人不给。
“这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施耐德说得直白,“转让协议里不包括这些。”
改进小组的年轻技术员们有些泄气。他们白天在车间跟班,晚上在图书馆查资料,但找到的都是些零散的知识点,串不成体系。
“陆工,要不咱们别想什么改进了,”一个叫小李的技术员说,“能把德国技术吃透,原样生产出来,就不错了。咱们厂以前搞的发动机,跟人家这水平,差着二十年呢。”
“二十年,”陆文婷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等我们吃透,人家的新技术又出来了,还是差二十年。那这技术引进,有什么意义?”
小李不说话了。
陆文婷合上德文资料,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俄文写着“技术笔记 1963-1968”。
这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陆振华,苏联留学归来的航空发动机专家,文革中受冲击,1975年郁郁而终。临终前,把这本笔记交给了女儿:“文婷,这里面有些东西,可能有用。等以后,等以后……”
陆文婷翻开笔记。纸张已经发黄,但父亲的钢笔字依然清晰。大多是俄文,夹杂着中文注释。有公式,有草图,有计算过程,有试验记录。
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下了。
这页的标题是“叶片振动与噪音控制”。父亲详细记录了一种涡轮叶片的设计方法,如何通过改变叶型、调整安装角、优化材料,来降低振动和噪音。笔记的空白处,还有父亲用红笔写的一行小字:“此项技术可用于潜艇螺旋桨降噪,海军某所曾咨询。”
潜艇螺旋桨降噪?
陆文婷心里一动。发动机的噪音,主要来自进排气、燃烧、机械振动。如果能把叶片降噪的技术移植到发动机上,是不是能降低噪音,提高舒适性?
她继续往后翻。又看到一页,标题是“高温合金的蠕变性能研究”。父亲记录了多种高温合金在不同温度、不同应力下的蠕变数据,分析了组织结构和性能的关系。空白处的批注是:“航空发动机叶片材料,关键在高温持久强度。”
发动机的活塞、缸体、缸盖,不也需要耐高温、高强度吗?
陆文婷的心跳加快了。父亲的笔记,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一扇从航空到汽车,从军用技术到民用转化的门。
但还不够。父亲的研究是基于航空发动机,汽车发动机虽然原理相通,但工况不同,要求不同。她需要更多的数据,更系统的理论。
“小李,”陆文婷抬起头,“你去资料室,把咱们厂历年来所有的发动机试验报告都找来。不光是成功的,失败的也要。特别是那些因为噪音大、振动大而报废的,我要看。”
“都找来?那得几百份呢。”
“几百份也要。”陆文婷说,“还有,去市图书馆,省图书馆,找所有关于发动机振动、噪音、热力学的中文资料。外文的也要,德文、英文、俄文,只要是讲这个的,都借来。”
“陆工,这工作量……”
“我知道很大,”陆文婷看着他,“但我们必须做。德国人不给我们理论,我们就自己建理论。用我们自己的试验数据,用我们自己的计算,结合前人的研究,一点一点地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我这就去。”小李转身走了。
陆文婷重新翻开父亲的笔记,拿起笔,开始抄录那些公式和图表。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那些发黄的纸页和褪色的墨迹里。
父亲去世十年了。这十年,中国的工业走过了很长的路,但也失去了很多。像父亲这样的专家,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转行了。他们积累的知识和经验,很多都散失了,被遗忘了。
她要找回来。不仅是为了改进这台发动机,更是为了把断裂的链条重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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