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科委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陆文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驳回的申请材料。对面的李科长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材料。窗外是1995年夏天的省城,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
“陆工,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个事确实不好办。”李科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们红旗厂申请的这个技术创新扶持资金,按规定是用来支持企业自主创新的。你们要引进苏联专家,这属于技术引进,不属技术创新范畴。再说了,三万八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咱们市里今年的科技创新资金总共就八十万,几十家企业都盯着呢。你这个项目,军民两用属性不明确,万一日后审查出问题,谁都担不起责任。”
“李科长,苏联专家带来的技术,我们不是简单地引进,是要消化吸收再创新的。”陆文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钛合金熔炼、稀土萃取,这些技术对我们红旗厂的稀土添加剂项目至关重要。德国巴斯夫为什么愿意出三百万美元跟我们合作?就是看中了我们的技术潜力。如果我们能引进苏联专家的技术,把基础打牢,未来不仅能做出更好的添加剂,还能向航空材料、军工材料领域拓展。这难道不算技术创新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规定是规定。”李科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小陆啊,我跟你说实话,你们红旗厂的情况,市里都知道。发不出工资,工人要吃饭,这是现实困难。市领导也着急,所以才给了‘扭亏增盈试点’政策。但这个政策是给你们纾困的,不是让你们搞技术引进的。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生产搞起来,把市场打开,把工人的饭碗保住。搞什么钛合金,搞什么航空材料,那都是长远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可是李科长,红旗厂要活,不能只靠眼前的饭碗,要有长远的技术储备。苏联专家七月十五号就要来,机票都订好了,现在因为三万八千块钱卡住,这个机会可能就错过了。苏联刚解体,他们的专家愿意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以后花三十万、三百万都请不来。您能不能想想办法,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李科长苦笑,“小陆,你年轻,有些事你不懂。现在从上到下,对资金管理抓得越来越严。一笔钱拨出去,要有名目,要有依据,要能经得起审计。你们这个项目,名目是技术引进,依据是苏联专家的来信,审计的时候怎么说?万一专家来了,技术不行,或者来了就不走了,或者带走了咱们的技术,这责任谁负?我负不起,科委负不起,市里也负不起。”
陆文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来之前就知道难,但没想到这么难。三万八千块,在有些人眼里可能是一顿饭钱,但在红旗厂,是救命钱,是未来钱。可这钱,卡在了名目上,卡在了规定上,卡在了谁也不敢担的责任上。
“李科长,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苏联专家那边,我们已经答应了,总不能言而无信。而且,陈志刚处长那边,外经贸委的邀请函都已经在准备了。要是因为钱的问题黄了,不光是红旗厂丢脸,咱们市里也丢脸。”
“陈志刚?”李科长眼睛一亮,“外经贸委的陈处长?他管这事?”
“是,陈处长是我大学同学,他答应帮忙协调苏联专家来华的事。但外经贸委只管邀请函,不管费用。费用得我们自己解决。”
李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掐灭烟头:“小陆,你要是能说动陈处长,以外经贸委的名义,把这个项目报到市里,作为对外科技合作项目,那我们科委这边就好说话了。对外合作,有外事部门牵头,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对外科技交流专项资金里想办法,批个三万两万的,问题不大。但前提是,外经贸委要出面,要正式行文。”
陆文婷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李科长,您的意思是,只要外经贸委正式报项目,科委就能批钱?”
“原则上可以。但速度要快,七月十五号专家就来,只剩半个月了。这半个月,要跑外经贸委,要跑市外事办,要跑市财政局,要跑市领导,一个环节都不能卡。而且,批不批,批多少,还得看运气。小陆,这不是件容易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谢谢李科长指点,我这就去找陈处长。”
“等等。”李科长叫住陆文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陆文婷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五百块钱,不多,你先拿着。苏联专家的事,是好事,我支持。但公家的事,得按公家的规矩办。这钱,是我个人的,不用还,也不用记。就当是为咱们中国的工业,尽一份心。”
陆文婷看着那个信封,眼眶一热。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李科长,谢谢您。这钱,我不能要。红旗厂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但您的情,我记下了。等红旗厂活了,我一定来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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