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20日,红旗厂财务科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早晨七点开始,工人们就陆续来了,有的提着菜篮子,有的背着布包,有的牵着孩子。队伍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是孩子的哭闹。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期待,写着不安,写着三个月来第一次能领到工资的忐忑。
齐铁军站在财务科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的队伍。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工资发放表,三百二十七个人,三个月工资,总计八十七万六千四百元。深圳的三百万昨天下午到账,他连夜安排财务科核对账目,今天一大早银行一开门就去取了现金。现在,五十多万现金装在几个铁皮箱里,就放在财务科里屋的保险柜里。剩下的钱,要付医药费,要还部分欠款,要留出生产启动资金。
“老齐,都准备好了。”沈雪梅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个铝饭盒,饭盒里装着几个包子,“你先吃点东西,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吃。”
“吃不下。”齐铁军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楼下,“雪梅,你说,工人们领了工资,还会信我们吗?还会信红旗厂能活过来吗?”
“信不信,都得往前走了。”沈雪梅把饭盒放在窗台上,也看向楼下,“红旗厂就像个病人,病得太久了,光打强心针不行,得治本。发工资是止痛药,止痛了才能治病。工人们拿到钱,心里踏实了,才能跟着咱们往下走。老齐,别想那么多,先把今天的事做好。”
财务科的门开了,老周和几个财务人员开始发工资。叫号,签字,点钱,再签字。工人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拿到钱的,有的当场就哭了,有的把钱包了又包,藏在最贴身的口袋里,有的马上就去厂门口的小卖部,买米买面买油。三个月了,红旗厂的工人们第一次有钱买菜,有钱给孩子交学费,有钱给老人买药。
“齐厂长!齐厂长!”一个中年女工突然在楼下喊起来,手里挥舞着工资袋,“齐厂长,谢谢您!谢谢厂里!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齐铁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认得这个女人,是车间的磨工,丈夫前年工伤去世,一个人带着女儿,还要照顾瘫痪的婆婆。这三个月,她借遍了亲戚朋友,就差去卖血了。现在,拿到了三个月的工资,一千二百多块,对她来说,是救命钱。
“不用谢我,是厂里应该的。”齐铁军推开窗户,朝楼下喊,“告诉大家,工资发了,但红旗厂还没活过来。咱们的路还长,还得一起走!”
“一起走!一起走!”工人们齐声喊,声音不大,但很齐,很有力。
发工资一直发到中午十二点。八十七万六千四百元,全部发完。财务科里,老周在核对账目,点着剩下的现金。还有二百一十二万四千六百元,要精打细算地用。
“齐厂长,医药费这边,市医院催得紧,老李的手术费还差八千,张师傅的住院费还差三千,王师傅的康复费要五千,加起来一万六。另外,劳保用品欠了四个月,要补,得三万。电费欠了两个月,再不交就要停电,得八千。水费欠了三个月,得一千二。原料款最急,下周一再不付,供应商就断货了,得五万。这些加起来,差不多十一万。剩下的钱,要留出生产启动资金,买原料,发下个月工资,至少得留二十万。这么算下来,能动用的,就一百八十万左右。”
齐铁军听着,心里算着。一百八十万,看着不少,但要做的事太多。要改造设备,要建实验室,要请苏联专家,要还部分银行贷款缓解压力。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但刀刃太多,钱太少。
“先付医药费,救命要紧。老李的手术不能再拖了,今天就把钱送过去。劳保用品也买,工人们干活要有保障。水电费交了,不能停电停水。原料款付一部分,先稳住供应商。剩下的钱,先不动,等文婷和红英那边有消息再说。”
“文婷那边,苏联专家的旅费要两万,还没着落。红英那边,合资的事要抓紧,刘天华那边催着签正式合同,化工厂的环保问题还没解决。咱们这边,市里的‘扭亏增盈试点’政策下来了,但要先完成资产评估,资产评估要请专业机构,要花钱,要时间。”
“资产评估的事,我来想办法。市里既然给了政策,咱们就要用上。红旗厂的土地、厂房、设备、技术,都要评估,要有个明确的价值。这样跟人谈合作,才有底气。至于钱……”齐铁军想了想,“我明天去找市领导,看能不能从试点资金里预支一部分。另外,工人的集资款,能退的先不退,跟大家说说,厂里困难,先当借款,等厂子好了,连本带利还。”
“工人们能同意吗?刚发了工资,又要借钱?”
“实话实说。告诉大家,红旗厂要活,光靠这三百万不够,要大家帮忙,要大家一起扛。愿意的,借;不愿意的,不强求。但话说清楚,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谁也不能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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