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你看这个。”赵红英指着报价单上一行,“高压反应釜,二十立方米的,德国报价五十万马克,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人民币。国产的,只要三十万。”
“还有这个,全自动灌装线,八十万马克,二百四十万人民币。咱们厂一年的利润,也买不起一条生产线。”齐铁军苦笑着放下报价单。
“他们这是明着告诉咱们,没他们,咱们玩不转。”赵红英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她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医生嘱咐不能久站。
“不,他们是在展示肌肉。”齐铁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告诉你,我有技术,有设备,有钱。要合作,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那咱们怎么办?接还是不接?”
“接,但要谈条件。”齐铁军掐灭烟,“红英,你英语好,帮我起草一封回信。第一,我们愿意技术交流,但专利不卖。第二,可以成立合资公司,但我们必须控股,技术必须留在国内。第三,设备采购,我们要参与招标,不能指定供应商。”
赵红英记下,又问:“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慢慢谈。现在是他们主动找我们,说明我们的技术有价值。有价值,就有谈判的资本。”齐铁军顿了顿,“文婷那边有消息吗?”
“昨天来电话了,说找到了突破口,但还需要时间。老齐,如果巴斯夫的条件谈不拢,咱们真能靠自己建起生产线吗?”
这个问题,齐铁军无法回答。红旗厂的现状他很清楚,账上那点钱,是工人们一分一分凑出来的,是救命钱,不能乱花。可没有设备,没有原料,技术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最后说,“先把信回了,看看德国人什么反应。”
信发出去了,但回信要等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是红旗厂最艰难的一个月。中试线建到一半,因为缺钱停工了。工人们集资的钱,大部分用来采购原材料,剩下的只够发基本工资。厂里的气氛,又回到了年前的压抑。
沈雪梅每天在厂医院和车间之间奔波。工人中出现了焦虑情绪,有人开始怀疑,集资是不是打了水漂。她一个一个地谈心,安抚,解释。但解释是苍白的,大家要看的是实打实的产品,是订单,是工资。
“雪梅,这样下去不行。”一天下班后,齐铁军对沈雪梅说,“得给大家一点希望,哪怕只是画个饼。”
“怎么给?生产线上不去,产品出不来,什么饼都是空的。”
“那就让大家看到进度。”齐铁军说,“明天开个全厂大会,把情况说清楚。进展,困难,下一步计划,都告诉大家。透明了,大家心里就有底了。”
沈雪梅看着他疲惫的脸,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但老齐,你也得注意身体,这一个多月,你瘦了十斤不止。”
“我没事,顶得住。”齐铁军勉强笑笑,“等文婷回来,等生产线投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全厂大会在礼堂召开,三百多人,坐得满满当当。齐铁军站在台上,手里没有稿子,只有几张手写的提纲。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要向大家通报一下厂里的情况。”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虑,有担心。咱们集资搞生产,两个多月了,生产线还没建起来,工资也发不全。有人怀疑,这钱是不是打了水漂?这厂子,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台下很安静,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我今天可以告诉大家,钱没有打水漂,厂子也不会垮。不仅不会垮,我们还要干出点名堂来!”齐铁军提高了声音,“第一个好消息,咱们的稀土添加剂,技术取得重大突破。陆工在包头,已经找到了稳定性能的办法。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拿出合格的产品!”
台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第二个消息,德国巴斯夫公司,世界顶级的化工企业,主动找上门,要跟我们合作。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技术,得到了国际同行的认可!”
这次,掌声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但毕竟是掌声。
“但是,”齐铁军话锋一转,“合作可以,卖技术不行。合资可以,控股必须是我们。德国人给了我们一份报价单,设备,原料,贵得吓人。但我们不怕,我们有信心,能用国产的设备,国产的原料,造出不输给他们的产品!”
“可是厂长,国产设备能用吗?”台下有人问。
“能用,为什么不能用?”齐铁军说,“咱们红旗厂,建厂三十年,哪台设备是进口的?不都是咱们自己造,自己改,自己修?是,德国设备是好,是先进,但贵,咱们买不起。买不起怎么办?自己造!咱们红旗厂,不就是从几台破车床起家的吗?当年能造机床,今天就能造化工设备!”
“对,自己造!”台下响起更多的呼应声。
“厂长,咱们的集资款,还够造设备吗?”又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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