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湿冷的冬雾被初生的朝阳刺得千疮百孔,齐铁军用肩膀扛着车间铁门“哗啦”撞开时,厂房里堆积的热浪混着机油和烂泥的气息迎面拍来。顶棚上那些裹着厚实油泥层、用作撑梁柱的笨重导轨在晨光里闪着粘腻的光,像远古生物的皮肤。王海半蜷在角落里那堆干草上,整张脸烧得像炭火,工装裤的右腿被剪到了大腿根,露出触目惊心的创口——绷带外翻的边沿黄黑相间,裹着泥土和结块的油渍,脓血混着组织液渗透出的痕迹,在惨灰的水泥地上洇开成一片混浊不规则的暗色地图。沈雪梅手中那只铝饭盒的边缘正压在创口上方,体温计斜插在盒盖缝隙,水银柱停在38.6℃,一丝白气顺着绷带破损处向外飘散,像低矮的烟雾。
林老板的奔驰S600毫无征兆地碾过厂门口那些黑黄交织的积水,带着引擎的低吼停住。没等司机熄火,后车门推开,一双簇新的意大利鳄鱼皮鞋利落地踩在地上,精准地避开了最大的一片油污区。林老板身后钻出四名穿着崭新工装的壮汉,小心翼翼地从后备箱抬出两个裹着防尘布的长条形物件,脚步沉重地踏进车间大门。
防尘布“嗤啦”一声被利落扯开!
惨白的光线下,两条银灰泛青的导轨如同出鞘的寒刃,瞬间刺透了车间晦暗混浊的空气!一米五的长度,比齐铁军拆来的农械厂废铁精悍利落,没有一丝油污,没有任何泥渍,完美的梯形截面棱线笔直得如同刀劈,灰青色的金属表面流淌着镜面般的光泽。
“日本森精机!”林老板的指甲轻轻敲了一下其中一条导轨侧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回音,比车间里任何钢铁碰撞的声音都更清越。“铸铁,淬火时效处理,磨削精度保±1微米!比你们糊满烂泥巴的‘顶梁柱’如何?”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浸了油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正在拆解农械厂废铁的几个青工像被施了定身咒,大锤僵在半空。角落的王海似乎被这冰冷的金属碰撞声惊扰,干裂起皮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最终却无力地合上了。
林老板踱步到王海靠着的农械厂废弃导轨旁,用他锃亮的鞋尖轻轻踢了踢那巨大导轨布满干涸泥块和黄油的混合外壳。鞋尖立刻沾上了一小块令人作呕的污黄混合物。“看看这个铁疙瘩,”他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嘲讽,“再看看它身上裹的这层黄油烂泥——这不叫防潮,这叫腌咸肉!这样的腌肉梁柱托着厂房,能出精密模具?笑话!”他猛地转向齐铁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过去,“精度都泡烂在油泥里了!老齐,拿你吃饭的家伙来!现在就量!让这堆烂泥里的精度见见光!”
王海身下那滩混着油色的污浊痕迹仍在缓慢地扩大轮廓。沈雪梅握着饭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铝皮在她手心微微下陷。
齐铁军沉默着。他没有去拿那冰冷的日本量具,反而弯下腰,手指深深扣进地上堆积的厚泥油层。再站起身时,他手上已沾满了粘稠的、滑腻不堪的黄油和泥土的混合物,黑黄交叠。他用这双污浊的手,猛地抓住了林老板带来的日本导轨裸露在空气里的那截冰冷光洁的灰青色金属表面!五道粘稠油腻的污痕瞬间烙印在那银镜般的表面上!刺眼!如同完美瓷器上被人狠狠甩了几道污泥!
“给我装上去!”齐铁军的声音像生铁摩擦,他指的不是日本导轨,而是那根被他涂抹污垢的巨大废旧导轨!他布满油泥的手指狠狠指向头顶那条仍在顽强地向下滴着浑浊冷凝水的接缝,“顶住那漏水的地方!用你林老板新送来的、干净得一丝油水都挂不住的好家伙,顶上去!顶住了水,再来谈精度!”
几个青工如梦初醒,丢下农械厂拆下的烂铁,扑向那两根崭新的日本导轨。沉重的灰青色导轨被抬起,小心翼翼挪向漏点下方。没有油泥的缓冲,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与顶棚滴下的污浊冷凝水珠甫一接触——“啪嗒”一声轻响,水珠稳稳砸在冰冷的导轨平面上,没有被吸收,没有晕开一片。那滴混浊的水珠只微微变形了一下,在镜面般的表面上顽固地滚动、聚拢,像一颗恶毒的眼睛,最后悬在边缘,颤巍巍地越滚越大,终于,“哒”的一声坠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污浊泥点。
光滑没有粘附力,干净没有吸附层——水留不住,但水汽可以!
整个上午,车间机器轰鸣照常,但气氛比顶棚上凝固的冷雾还要沉重压抑。齐铁军带来的那条敷满油泥的巨型“腌肉”横梁依旧牢固地支撑着最大的漏水点,浑浊的黄汤顺着油泥壳流淌,最终汇入下方敞口的废油桶,发出沉闷的“叮咚”声。而旁边那条崭新的日本导轨表面,在顶棚微漏处下方短短两小时里,竟已悄悄浮起一层均匀而细密的水珠,如同金属表面出了一层湿冷的白毛汗!更刺眼的是,在几处结构角落的水珠汇聚点,一圈如同霉菌边缘般极其细密的锈色纹路,已如同鬼画符般悄然附着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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