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钻回他的奔驰。引擎暴躁地吼了一声,车轮卷起泥水,逃也似地离开了这片能吃掉钢铁的水汽地狱。丢下的两条导轨像被遗弃的祭品,在惨淡的光线下映着点点水光。
“齐头!”一声变了调的呼喊从车间深处切割机的轰鸣中挤出。负责看管注塑机温控的小吴疯了般举着一块模具打出的废料,失魂落魄地冲了过来。那块本应方正棱角的工程塑料齿轮样件,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就像一个被无形之手用力揉搓过的方糖,棱线蜿蜒,齿形圆钝!
“温度……温度表疯掉了!”小吴指着注塑机温控面板。设定在180℃的表盘数字像发疟疾般疯狂乱跳,176…182…190……数字抽搐闪烁着,毫无规律!而机头模具安装座基板的位置,沈雪梅手中铝饭盒外壁紧紧贴在上面!饭盒里温度计的水银柱正狂暴地冲高——185℃!186℃!那水银像受惊的银蛇,要冲破玻璃管的禁锢!整个模具基座边缘的铁板都烫得隐隐发红!
“操!”赵红英咒骂着要伸手去抓固定模具的锁紧扳手,指尖还没碰到,烤肉的焦糊味已经炸开!她闪电般缩手,甩着手掌,剧痛让她扭曲了脸!模具基座上的热量像一张无形的滚烫铁板!
陆文婷的莱卡镜头闪电般对准安装底座——透过镜头,她看见了!
那些几天来为防锈而被工人用铁铲拍打、像敷膏药般厚厚覆盖在关键基座表面和内部孔隙沟槽里的黄泥油壳!那些丑陋不堪、凹凸不平的、颜色由棕黄到黑褐不一的混合防护层!此刻在镜头下,它们像一块块顽固生长在钢铁肌肤上的厚痂!更致命的细节出现了:在需要散热的关键位置,比如模具固定螺栓附近的几处狭小缝隙里,油泥混合物被粗糙地塞得严丝合缝!厚厚的油脂堵塞着一切散热孔道!机器内汹涌的热浪找不到出口,只能反复炙烤着外围的黄油和泥土!
“拆!”齐铁军吼声撕裂了车间的空气,像受伤的野兽!“卸掉油壳子!快!”
扳手砸在厚壳上只留下几个浅白的印子。铁撬棍强行插入缝隙,嘎吱嘎吱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粘稠的冷却油混合着已经凝固变性的黄油块被撬下来,砸在地上啪嗒作响。终于,一个青工撬开了一块覆盖在模具底部通水冷却管接口附近的油泥硬壳!一股淡白色的、带着浓重水腥气的蒸汽如小蛇般疯狂窜出!蒸汽的温度嘶嘶作响,喷在撬棍上瞬间凝成微小的水珠!“里头管子在蒸!”青工的声音充满惊恐。
这是封在油泥壳里的水气!这巨大的油壳像个保温密闭蒸笼,内部管壁冷凝水和油膜受热剧烈蒸发后无法散去,在密闭空间内反复蒸烤着核心部件!
油泥硬壳被一片片砸碎、撬开、剥下。剥掉油泥的区域,露出的钢铁本体上赫然是一块块不均匀的深红色锈斑!这些锈斑的形状和被撬掉油壳的轮廓完全吻合!油壳防住了外面的盐雾和冷凝水,却没挡住机器自身蒸出的、被封闭在内的热蒸汽!热蒸汽将保护层下面那些微量的冷凝水化作了致命高温水汽刀,在油泥掩护下,持续反复地腐蚀着它所“保护”的钢铁!
“再测!”当又一片粘连着油泥的冷却水接口护板被勉强拆开一小块,沈雪梅不顾高温灼烫的危险,咬牙将铝饭盒边缘死死压在那块刚被蒸汽熏得滚烫、现在又暴露在冷空气中嘶嘶作响的铸铁表面!饭盒里的体温计水银柱如同被弹弓发射!瞬间窜升,从暴露时的175℃,猛地飚到184℃,然后……剧烈抖动!185℃……178℃……181℃……像垂死的心脏记录仪!散热不均!不同区域的基座钢板温差在疯狂拉大!
“卸掉!”齐铁军看着那疯狂跳动的数字,眼神绝望。他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向基座上一个巨大的连接螺栓!这一砸,不是为了松动,更像是绝望的宣判!
咣当一声巨响!
整个被拆除了部分油泥壳、又被撬得摇摇欲坠的模具安装基座连同上面巨大的注塑模具猛地向内一沉!巨大的模具像喝醉的巨人踉跄了一下,轰然倾斜!
“躲开!”
混乱的呼喊炸开!距离最近的赵红英被侧面冲出的青工一把撞开!沉重的基座带着几十公斤的模具向下坠落!“哐——轰隆隆——!”刺耳的金属撕裂、扭曲、撞击声如同地狱哀鸣!巨大的模具轰然砸在下方临时安放新日本导轨的空位旁边!整个沉重基座一边扭曲塌陷的钢板狠狠压住了那光滑如镜的导轨末端!导轨在重压和冲击下发出令人心碎的呻吟,那条镜面般的银灰色表面瞬间被砸得扭曲变形,上面浮现出的水痕锈迹连同光滑的精度表面被撕扯成狰狞的金属卷边!
王海在角落里抽搐了一下,似乎被这巨大的撞击声响惊醒。他浑浊的眼神模糊地扫过那倒塌的巨物。沈雪梅手中的铝饭盒刚才被撞得摔了出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滚动着,饭盒盖敞开,那只刻度停在38.6℃的体温计滚落出来,在水泥地上“啪”地一声脆响——水银柱断成无数颗闪闪发亮但剧毒致命的银色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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