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冰冷刺骨。
卡恩福德的军营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彻底沉寂，反而在执行着一项特殊的骚扰任务。
一队队经过挑选的火箭兵，携带者一种改良过的火箭装置，悄然前出至距离索伦大营约三里外的预设发射阵地。
这种火箭前端装有简陋的黑火药战斗部，尾部绑缚着稳定杆，依靠火药向后喷射推进，点燃引信后，火箭拖着橘红色的炽热尾焰，发出凄厉刺耳、如同万千恶鬼尖啸般的破空声，划过漆黑的夜空，歪歪斜斜、轨迹难测地扑向索伦军营的方向。
它们的准头奇差，大部分都远远偏离了目标，坠落荒野，或者在半空中就耗尽动力栽下。
少数能飞抵营地上空的，触地或撞击帐篷后发生的爆炸威力也相当有限，往往只能点燃一小片帐篷或草料，造成个位数的伤亡。然而，卡尔的战术目的本就不在于造成实质性重大杀伤。
这持续半夜、断断续续的火箭袭击，其真正的威力在于那无休无止、撕裂神经的死亡尖啸声，以及每一次尾焰划破黑暗带来的、对未知打击的瞬间恐惧。
它要让索伦军营无法获得一刻安宁的睡眠，让士兵在疲惫中叠加精神上的惊悸，在决战前最大限度地消耗他们的体力和意志。
计划似乎奏效了。索伦大营方向，随着火箭的落下，不时传来隐约的骚动、铜锣的急响、救火的呼喊，以及军官压抑的呵斥。然而，这战术似乎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反效果。
在卡恩福德中军那座相对宽敞、铺着厚实地毯的帅帐内，卡尔同样在坚硬的行军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帐内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油灯，火盆散发着微弱的暖意，但寒意和一种更深沉的躁动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
他一向以冷静、善于休息自诩，常对部下说“能睡得着觉的将军才是好将军”。可今夜，这句格言似乎失效了。耳边隐约传来远方火箭的尖啸和己方营区换岗的口令，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部被灯光晕染出的、不断晃动的阴影，想起了远在卡恩福德的家人。
出征前，夏洛蒂依偎在他怀里，轻声告诉他，肚子似乎又有了动静——他们可能即将迎来第二个孩子，那份混合着惊喜、责任与一丝对战乱时期新生命安危的担忧，此刻清晰浮现。
小克莱恩摇摇晃晃学步的样子，用含糊却无比清晰的童音喊他“爸爸”时的笑脸，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北境的严寒。
亨利和露易丝公主，这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终于在卡恩福德补办了婚礼，看着他们宣誓时眼中幸福的光芒，卡尔心中也满是欣慰。
罗什福尔伯爵和伊莎贝尔夫人，老爹施密特公爵和老妈艾琳夫人，这两对之间曾因种种政治和历史原因存在的隔阂与冷淡，似乎也因为共同的目标、孙辈的纽带以及这段时日的相处，悄然破冰，关系缓和了许多。
整个大家庭，至少在表面上，呈现出一派其乐融融、携手并进的景象。那是他奋斗的动力，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牵挂。
思绪又跳到那些跟随他浴血奋战、从微末中一路走来的老伙计们。
沉稳如山、值得绝对信赖的布伦丹；勇猛果敢、渴望建功的罗兰；锐气逼人、忠诚不二的里昂；隐于幕后、掌控阴影的里希特……还有那个最早投降的索伦军官托尔斯坦。
托尔斯坦……卡尔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人投降最早，也立下过功劳，但最终还是被逐渐边缘化，调离了核心作战部队，安置到二线守备职位上了。
政治就是这样， 卡尔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血统和出身，往往是忠诚最直观的保障。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阵前倒戈的降将……可以任用，但难以全然托付腹心，我能给他的，是富贵和安稳，但不再是核心的权力与信任。
还有卡恩福德，还有北境千千万万的边民。他们从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到如今有了相对安稳的家园、可以预期的收成、以及那份逐渐凝聚的、名为“卡恩福德人”的认同与骄傲。
这一仗，不仅仅关乎他卡尔个人的野心与家族的兴衰，更决定了太多人的命运。胜利，则前路豁然开朗，一个新的、更强大的秩序将在北境乃至更南方建立；失败……那后果不堪设想，所有的繁荣、希望、乃至生命，都可能被重新拖回战乱与蛮族的铁蹄之下。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责任，则是缠绕其上的藤蔓，越收越紧。
“想太多了……” 卡尔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自嘲，也有着强行剥离杂念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纷乱思绪都排挤出去。“无论如何，明天就是答案揭晓的时刻。现在，睡不着，就闭目养神吧。”
他强迫自己合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让身体至少得到一些休息，尽管大脑依旧如同绷紧的弓弦。明天，将是他生命中，也可能是这片土地命运中，最重要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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