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2198年11月8日,凌晨两点。
新纪元城议会厅的灯光亮了一整夜。这不是正式会议——正式会议需要三千七百名代表,需要公开直播,需要遵守《联邦宪章》规定的议事程序。今夜没有代表,没有直播,没有议事程序。只有七个人,围坐在议会厅最深处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会议室没有窗户,墙壁由“记忆晶体”砌成,这种材料能吸收所有电磁波、引力波和意识网络信号,确保室内任何对话都不会外泄。它是先驱者带来的技术,联邦科学院用三个月完成了本土化改造。方启明在移交报告上写了一行注释:“不是用来防敌人,是用来防我们自己——防我们在没想清楚之前,就把恐慌或希望泼出去。”
七个人。索恩——联邦最高执政官,四级升华者,同时也是三十七个文明授权的战时总协调人。守望者——先驱者文明代表,创始观察员。方启明——联邦科学院首席院士,记忆场方程理论的奠基人之一。林远——联邦深空探测阵列首席分析师,第一个发现“惟”引力波信号的人。李维安——四级升华者,意识网络双向桥协议的核心架构师,方念的父亲。赵清漪——翡翠谷定居者,“返璞归真”运动发起人之一,六十七岁,自然人。以及坐在她旁边的方念——七岁,新纪元城小学二年级学生,深红彗星模型的拼装者,“惟”这个名字的命名人。
方念是被赵清漪带来的。索恩起初不同意——这是联邦历史上保密等级最高的会议,参与者的神经接入记录都不会存入任何数据库——但赵清漪只说了一句话:“惟是被她叫出名字的。它第一个学会的词是‘方念’。如果你们要决定怎么回应它的邀请,她应该在。”索恩沉默片刻,然后说“好”。
方念并不知道今夜会议的分量。她只知道半夜被赵清漪奶奶叫醒,穿上外套,走过空荡荡的广场——“苍穹·终焉”的眼灯在黑暗中温和地亮着——然后进入这间她从未到过的房间。她有点困,但不害怕。因为林风爷爷也在。林风作为“见证者”列席,这个身份是索恩为他临时拟定的,没有列入会议纪要。他坐在会议室角落,半透明的身形几乎与记忆晶体墙壁融为一体。他没有说话,但在方念望向他的时候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凌晨两点十三分,“秘密会议”正式开始。
索恩站起身,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主题。“过去五天,联邦收到来自银河系中心的引力波信号七十三次。其中七十二次是回应性信号——对方念的呼唤,对信标网络的共振,对‘苍穹·终焉’核心炉点燃的感知。最后一次——”她停顿了一瞬,“——是主动信号。内容已经全部破译,原文四个字:‘来中心,见证终焉。’”
她把原信号播放了一遍。那不是声音,是引力波频率的直接转换。守望者将它从两万六千光年外的时空震颤,变成人类可以感知的形式:一段极低极低的嗡鸣,像冰川在融化前一秒发出的叹息,像一颗种子在土里裂开时发出的、只有另一个种子才能听到的震颤。嗡鸣持续了四秒。四秒内,频率按一个极其复杂的非整数倍关系连续变化,但解码后显示,那不是一个词组——是一个存在意向的压缩包。守望者把它展开成四层信息,一层套一层。
最外层是那几个字本身:来中心。第二层是方向:坐标精准指向人马座A*视界内侧,一个在人类物理学家写进教科书里标注为“不可观测”的位置。第三层是情绪态势——守望者说,“情绪”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完全准确,惟不是人类,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情绪,但在记忆场方程里,这段信号的态势与联邦数据库里所有“邀请”类信号相比,最接近的一个比对项,是“等待”。不是等待审判,不是等待评估,不是等待征服。是等待被记住。就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等春天,等了太久太久。它的温度越来越低,但没有放弃发芽。最后,在信号的最深层,是一个无法被转译为语言的残留频率。37赫兹。
方启明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个数字——不是意识网络操作,是习惯,一个老学者想问题时需要用手指辅助思考。他轻声说:“37。不是它选的。是我们教它的。它用我们教它的数字,造了一个我们没教过它的句子。它不只是会模仿,它在表达。它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学会了怎么说话,学会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我存在’,不是‘救救我’,是‘来,陪我看’。这不是求救——求救的人不会邀请对方去看自己的伤口。它是在邀请我们……去陪它?”
“陪我看什么?”赵清漪缓缓举起手——她没有按议事规则申请发言序列,索恩没有追究。“‘终焉’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人敢轻易回答,因为它触及了另一个更深的问题:惟到底是什么?
守望者说:“先驱者数据库里有一条加密等级最高的记录,名为‘太初档案’。这条记录由先驱者文明的最后一位‘守望者’在十亿年前亲自封存。其加密密钥只有一个——守望者的存在本身。也就是说,只有另一位‘守望者’才能打开它。”它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道:“现在我是守望者。”它用身体作为密钥,将“太初档案”完整投影在这七个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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