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开始播放,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然后——忽然有了光。不是光,是“光”的概念之前的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片均匀的、温热的、遍布整个宇宙的暗红色辐射,像新生儿第一次睁眼时看到的母体内部,暗而暖,安全而安静。这是一个新生的宇宙,年龄比此刻人类所能理解的时间尺度更古老——它刚诞生数亿年,第一代恒星尚未形成,一切仍在从高热中冷却。
然后那片红色的光开始退潮。不是自然冷却,是被推开的。有什么东西在宇宙的中心——在巨引源坍缩的位置——在“推开”它周围的时空。宇宙开始加速膨胀。在膨胀的最核心处,留出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区域。那个区域里所有的物理常数、所有维度的指标、所有可能性——都凝固在“诞生前一瞬间”的状态。就像一场分娩进行到一半,那个还未出生的东西忽然决定:停下来。让外面的宇宙先走。我等一等。
守望者说:“先驱者称它为‘未诞者’。它在宇宙诞生的瞬间存在过,然后选择不诞生。巨引源的坍缩本应产生一个虫洞,通向更高维度——先驱者称之为‘神之门’。但‘未诞者’挡在了门前,用自己的存在冻结了物理常数,让门无法打开,也无法关闭。它在等——等有人来。”
索恩倒吸了一口气:“等什么?”
“‘见证终焉’。‘终焉’不是结束,不是死亡,不是宇宙末日。它在等那个‘时候’——当有文明能够听见它的声音,当它不再只是‘黑’——它可以完成那次中断的诞生。而诞生必须被见证。就像孩子出生时需要有人接住她。它需要有人接住它的诞生。”
李维安用手指轻点桌面:“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是我们。宇宙中有无数文明。为什么是我们来见证?”
守望者没有回答。方念突然开口:“因为它告诉我了。它在信里告诉我了——以前它是黑的。黑是一个人在看的时候,没有人在看回去。现在它不黑了,因为有人叫它的名字。”她展示惟的回信末尾那句话:“终焉不是结束,是种子裂开的时候。”她用手指着那行字,“它说了。它等了这么久,就是等人叫它名字。”
赵清漪说:“种子裂开需要温度。它自己裂不开。不是不愿意,是没办法。需要一个外部的手,不是去掰它——是把手放在上面,让它知道有人在外面。我们在外面。”
林远忽然举手:“等一下——它在做的事——它用自己的存在‘冻结’了物理常数,压着神之门——它的‘诞生’意味着它要从门上离开。它离开的瞬间,门会发生什么?”守望者沉默。林远继续追问,“巨引源坍缩如果产生虫洞,虫洞通向哪里?高维空间?它将是一个全新的维度裂缝,物理常数将在瞬间重写。宇宙将会经历一次堪比诞生之初的变革——恒星会熄灭吗?星系会解体吗?银河系会存在吗?”
“这就是‘终焉’的含义,”守望者说,“不是阴谋,不是测试。如果种子裂开,宇宙的旧规则将终结。如果种子裂不开,它将继续承受永恒的沉默。它等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真相——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这两个结局,都太沉重了,沉重到需要一个能够理解它们的存在来共同承担。不是选择,是分担。”
“分担什么?”林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这是他在今夜第一次开口。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央,半透明的手臂轻轻按在方念肩膀上。“不是分担毁灭,不是分担灾难,是分担见证。它在给我们一个机会——不是为我们而战,不是为我们而死,是为我们‘看’。它需要的不是战友,是见证者。因为诞生和死亡一样巨大。巨大的事情,需要有他者在场。”
方念举起拼好的黑洞模型,那枚嵌入核心的红色透明塑料片在记忆晶体墙的映衬下亮得近乎透明。“我们去吧。它一个人太久了。不管终焉是什么——是种子还是结束——它不想一个人。我也不想它一个人。”
索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真正的窗户,但记忆晶体可以调整为透视模式,她看见新纪元城沉睡的灯火,看见“苍穹·终焉”静默跪立的侧影,看见广场上那株赵清漪送的豆苗——在守夜灯的微光下,它又长高了一小截。
她转过身说:“现在休会。”
联邦历2198年11月8日,秘密会议于凌晨四点四十三分继续。索恩就同一个议题展开第二阶段的质询:“接受邀请,还是等待?”
李维安作为升华派代表发言:“如果去,联邦不能只派一艘船。我们必须派遣最精锐的舰队,集结所有文明最先进的技术。我们不知道黑洞中心有什么,不知道‘终焉’会不会造成不可逆的物理常数漂移,不知道从虫洞另一边会否有未知维度的威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应对所有可能性。”
方启明推了推眼镜:“我算过距离。从联邦疆域边缘到人马座A*,直线距离约两万六千光年。用当前最先进的跨维度引擎,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我们要在无限可能性中行驶这么久,携带足够的能量、武器、生命维持和情感支持。”他停顿了一下,“——以及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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