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学不会。”泰安帝笑了,“互市可以开,但只交易成品。铁锅可以卖,炼铁技术不能教;茶叶可以给,茶树苗不能出关。我仲朝文明博大精深,让他们学些皮毛无妨,核心的东西,要握在手里。”
这番话说得透彻,众臣心服口服。
十日后,阿史那苏尼抵达洛阳。鸿胪寺按诸侯王子礼仪接待,安排住在西市旁的蕃坊。这位草原王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都市,眼睛都有些不够用。
次日朝会,阿史那苏尼入宫觐见。他换上了鸿胪寺准备的汉服,宽袍大袖,走起路来别别扭扭。朝臣们看着这个草原汉子穿着文士服装,想笑又不敢笑,气氛颇为微妙。
“外臣阿史那苏尼,奉父汗之命,朝见大仲皇帝陛下!”阿史那苏尼行了个草原礼,动作僵硬却诚恳。
泰安帝端坐龙椅,温言道:“王子远来辛苦。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阿史那苏尼谢恩坐下。他献上贡品:百匹骏马、千张貂皮、还有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泰安帝一一看过,对那弯刀多看了两眼:“此刀造型奇特,可是薛延陀工匠所铸?”
“回陛下,此乃我部匠人用陨铁所铸,锋利无比。”阿史那苏尼有些自豪。
泰安帝命人取来一把仲朝制式横刀,两刀相击,“铛”的一声,火花四溅。众人看去,两把刀刃上都留下了浅浅的缺口,竟是旗鼓相当。
“好刀!”泰安帝赞道,“王子既献宝刀,朕也回赠一礼——赐仲朝精钢横刀百柄,以示两国永结盟好。”
阿史那苏尼大喜过望。草原上最缺的就是好铁,百柄精钢横刀,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卫队了。
接下来是正式的受职仪式。阿史那苏尼跪地宣誓,愿留质洛阳,薛延陀永为仲朝藩属。泰安帝则下诏,册封老可汗为“顺义王”,赐金印紫绶;封阿史那苏尼为“归德侯”,赐宅邸一座,年俸千石。
仪式完毕,泰安帝特意留下阿史那苏尼,在偏殿设宴。席间只有太子和几位重臣作陪,气氛轻松了许多。
“王子在洛阳,可还习惯?”泰安帝亲自给阿史那苏尼斟了杯酒。
阿史那苏尼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陛下关怀。洛阳繁华,外臣眼花缭乱。只是……只是这衣服穿着实在别扭。”
众人哄堂大笑。泰安帝也笑了:“那就换回草原服饰。我仲朝海纳百川,不强迫人改易风俗。王子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
阿史那苏尼感激不已。酒过三巡,他忽然问道:“陛下,外臣有一事不明。我薛延陀骚扰边境多年,陛下为何不兴兵讨伐,反而以礼相待?”
这话问得直白,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泰安帝放下酒杯,缓缓道:“王子可知,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土地、财富、奴隶。”阿史那苏尼答道。
“那得到了这些之后呢?”泰安帝又问,“草原部落南下,抢了粮食、布匹、铁器,回去后能享用多久?一年?两年?抢来的总会用完,到时候又要来抢。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阿史那苏尼:“而我仲朝若北上征讨,就算灭了薛延陀,草原上还会有其他部落崛起。杀了一个可汗,会有十个可汗站出来。所以世祖武皇帝当年说,对草原,不能只靠刀剑。”
“那靠什么?”阿史那苏尼追问。
“靠这个。”泰安帝指了指桌上的酒杯,又指了指殿外,“靠美酒,靠丝绸,靠茶叶,靠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东西。你们用马匹、毛皮来换,各取所需,互利互惠。日子过好了,谁还愿意打仗?”
阿史那苏尼沉默了。这番话,颠覆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在草原上,强者拥有一切,弱者的东西就该被抢。
“王子在洛阳多住些日子,”泰安帝语重心长,“看看这里的集市,看看百姓的生活。然后你就会明白,让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比抢来抢去要有意义得多。”
宴席散后,阿史那苏尼回到鸿胪寺安排的宅邸,辗转难眠。他推开窗,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草原,这个时候除了王帐,普通牧民早已一片漆黑。而这里,酒楼茶肆的灯笼彻夜不熄,街上还有晚归的行人。
“也许……父汗是对的。”他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史那苏尼在洛阳过得颇为自在。泰安帝准他自由行走,只是出城需报备。他去过东市看百工造物,去过西市与胡商交谈,去过太学听博士讲经,甚至去过格物院,虽然那些仪器他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与此同时,北疆边境,互市正式开放。地点选在阴山南麓的“安北关”,每月初一、十五开市。第一次互市那天,薛延陀人赶着马群、驮着毛皮而来,换回了茶叶、丝绸、铁锅、盐巴。当第一个薛延陀妇人用貂皮换到一口铁锅时,激动得当场哭了出来——在草原上,一口铁锅可以传三代。
赵统站在关墙上看着这一切,对副将王平说:“看见了吗?这一口锅,比咱们杀一百个薛延陀骑兵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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