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尘只是微微笑着,没有出声。
在他眼里,崩牙驹和向家那些人,其实并无分别。
等笑声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尹先生,江湖不光是刀光剑影。”
他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更多时候是人情往来。
打打杀杀解不了结,只会越缠越紧。
在这条道上走,得懂分寸,知进退。”
包厢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杯盘碰撞声。
杨尘的声音不高,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对面两人的耳朵里。
“路,总得多备几条。”
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一条道走到黑,容易撞墙。”
崩牙驹——或者该叫他尹先生——坐在阴影里,只有夹着雪茄的手指偶尔动一下。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像只疲倦的眼睛。
旁边的小廖坐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们都听进去了。
不是用耳朵听,是某种更深的地方。
那种每天醒来先摸枕头底下有没有刀、听见敲门声就绷紧脊背的日子,他们确实过够了。
怕的不是自己,是身后那些睡得安稳的人。
家人。
这两个字比任何仇家的脸都更让人夜里惊醒。
“杨先生的话,我明白。”
尹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已经在做了。
只是……转个弯,没那么容易。”
“急不得。”
杨尘点头,茶水表面荡开细微的涟漪,“得一步一步踩实了。”
尹先生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一个沉默的年轻人转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放人。
这个面子他得给。
港岛那边多少人递话都没用,但眼前这位不一样。
杨尘背后站着什么,尹先生心里有数。
硬碰硬?光是奥门这边杨尘手底下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就够他们喝一壶。
更何况,搭上这条大船,往后海里起风浪时,至少能有个避风处。
门再次被推开时,带进来一丝走廊的凉气。
刘得华跟在两个年轻人中间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但步子还算稳。
领他进来的人低声报了名字,便退到墙边,像两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驹哥。
杨先生。”
刘得华的声音干涩。
杨尘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坐。”
沙发微微下陷。
刘得华坐下时,能感觉到尹先生的目光一直粘在自己侧脸上,沉甸甸的。
杨尘却像没察觉这紧绷的气氛,端起茶杯吹了吹。
“知道我?”
他问,眼睛没看刘得华。
“知道。”
刘得华咽了口唾沫,“尘杨集团的杨先生。”
尹先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受朋友所托,过来一趟。”
杨尘放下杯子,瓷器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小事。
不过——”
他转向尹先生,又看回刘得华,“这位尹先生,你该认得。”
刘得华点头:“认得。”
“我和尹先生有生意往来,交情不错。
所以今天这个面子,他给了。”
杨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本来电话里说一声也行。
亲自来,是希望话能说透。
别留疙瘩。”
他停顿了一下,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大家交个朋友,往后路都宽些。
没必要为点小事,结不必要的怨。”
杨尘说完,目光落在刘得华脸上,等他的反应。
刘得华沉默了几秒。
头顶的灯光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抬起眼:“我听杨先生的。”
那只手落在他背上时,刘得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杨尘拍得很轻,一下,两下。
“尹先生就是请你来唱几首歌,热闹热闹。
到时候你就当帮朋友个忙,上去唱两首。”
杨尘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过了今天,这事就算翻篇。
大家认识一场,也是缘分。”
尹先生终于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
他往后靠进沙发背,阴影吞没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华仔的歌,我还是爱听的。”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刘得华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应。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不再那么凝滞压人。
墙边的两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杨尘重新端起茶杯,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茶水很烫,他小口啜着,不再说话。
尹先生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雪茄,却没点,只是在指间慢慢转动。
刘得华看着茶几上那道水渍留下的圆形印记,忽然想起向家老大在电话里急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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