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越清第一次注意到季颜颜,是在高一的秋季运动会上。
其实那天他本可以不去的。
他对集体活动向来没什么热情,人群的喧嚣让他觉得吵闹。
但班主任点了名,说每个班必须到齐,他便揣着一本物理竞赛书,找了个看台角落坐下,打算混完一个下午。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的白色跑道被晒得发烫。
他刚翻开书,就听见广播里念到女子八百米的名单,高二组之后是高一,七班有个叫季颜颜的。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但他还是抬了一下头。
不是因为名字,而是因为发令枪响之后,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摔倒了。
起跑线附近一阵骚动。
她几乎是刚迈出两步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红色跑道上。
旁边几个选手从她身边跑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没有。
陆越清手里的书往下放了放。
那个女生没停。
她几乎是摔倒的同时就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爬起来继续跑。
动作快得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像是膝盖上传来的疼痛完全不值得在意。
她被甩在了最后,但她在跑。
一圈,两圈。
她的步伐明显不对劲,右腿落地时有个很细微的顿挫,像是在忍着什么。
到了最后半圈,她前面的选手已经陆续冲线,看台上的人群注意力转移到别的项目上去了,但她还在跑。
跑道上有零星几个人的影子,她一个人跑完了最后三百米。
陆越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
他只知道自己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女生,从她摔倒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她跨过终点线。
然后他看见她蹲了下去。
不是摔倒,是慢慢蹲下来的,像是在确认比赛已经结束了,所有目光都已经散去了,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她蹲在终点线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很小声地在哭。
她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去。
她的膝盖在流血,红色的血沿着小腿往下淌,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陆越清合上了书。
他从看台上走下去,绕过大半个操场,在七班休息区旁边找到了一个自动贩卖机。
他买了一瓶水,握在手里站了两秒,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然后他走过去。
那个叫季颜颜的女生正坐在花坛边沿,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
陈藜枳在帮她用纸巾按着伤口,她说了句什么,陈藜枳就匆匆跑开去找医务室的人了。
陆越清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刚刚哭过这件事让她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她先笑了一下,问他:“同学,有事吗?”
那个笑容让陆越清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那瓶水递过去。
“你很厉害。”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生硬,表情大概也不太对,因为他不太擅长做这种事。
他平时跟人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突然要表达什么善意,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季颜颜愣住了,接过水,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又抬头看他。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是我好像不太厉害,我跑了最后一名。”
“你摔倒了还跑完了。”
“那又怎样?”
“那很厉害。”
季颜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在辨认一个谜语。
陆越清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再待下去就要开始胡言乱语了,但他发现自己的脚不太听使唤。
这时候季颜颜突然问他:“你是哪个班的?”
“六班。”
“理科实验班?”
“嗯。”
“怪不得,”季颜颜笑了,“表情这么严肃。”
陆越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背上,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红了,因为突然有点热。
好在这时候医务室的人来了,季颜颜被扶着去处理伤口,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叫季颜颜,七班的。你呢?”
“陆越清。”
“陆越清,”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要记住似的,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谢谢你啊,陆越清。”
她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还是一瘸一拐的,但那个回头笑的样子留在了陆越清的视网膜上。
他站在原地,过了大概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本物理竞赛书。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同一个画面:季颜颜蹲在终点线旁边哭的样子。
不是因为她哭了,而是因为她哭了之后,只用了十几秒就擦干眼泪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见过太多人摔倒就放弃了,太多人觉得跑不到第一就不值得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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