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城的冬天,天黑得早。
六点半不到,巷子里的路灯就亮了,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灯泡,罩着铁皮灯罩,光线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巷口那家烤红薯的摊子支起来了,铁皮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甜腻的焦糖味混着煤烟飘出去老远。
旁边是卖糖葫芦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灯光下像一串红灯笼。
再往里走,炸臭豆腐的、炒栗子的、烤面筋的,各色小摊一家挨一家,空气里搅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热腾腾的,把冬天的冷都冲淡了几分。
羊肉馆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老木头匾额,上面刻着“马记羊肉馆”五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但识货的人都知道,这家店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二十年了,每天傍晚五点开门,十点收摊,中间五个小时,座位从来没空过。
祝诚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哟,祝老师来了!”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条油腻的围裙,手里捏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
他看见祝诚就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位置给你留着呢,羊肉汤先给你们煮上?”
“煮上煮上,”祝诚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搓了搓手,“老规矩,再加一份羊杂,多放香菜。”
“好嘞!”
祝诚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拐进最里面那间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兰亭序》,边角翘起来一点,被暖气烘得微微晃动。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群里没人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陆越清是第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黑色的羽绒服拉到下巴,鼻尖冻得发红。
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冲祝诚点了点头。
“就你一个?”
“嗯,他们还没来。”祝诚给他倒了杯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白蒙蒙的。
陆越清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暖手,没说话。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戳到点上。
祝诚认识他快八年了,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沉默。
久白秋第三个到。
他推门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用肩膀夹着,腾出手来解围巾。
“嗯……好,我知道了,你早点睡,不用等我。”挂了电话,他才发现包间里两个人都在看他。
“胡虞书?”祝诚问。
“嗯,”久白秋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她说今天上了一天的课,累得不行,先睡了。”
“你们这老夫老妻的架势,”祝诚笑着摇头,“跟结婚多少年了似的。”
久白秋没接话,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程辞怀是踩着点到的。
他推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警服,外套没来得及换,肩膀上落了几个雪花融化的水印。
他把警帽摘下来夹在腋下,扫了一眼包间里已经坐着的三个人。
“我没迟到吧?”
“没有,”祝诚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就差江漓了。”
程辞怀坐下来,把警帽放在桌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蓝故宜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晚上给他留了红烧肉,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去。
陈江漓站在门口,刘海上有几片没化完的雪,细碎的,像是撒了一把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羊绒的,织法很密,边缘有细细的流苏。
他抬手拍掉肩上的雪,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四哥呢?”陆越清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后面没人了。
“有事吧,”祝诚招呼大家坐,“五个人也能吃。”
陈江漓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条围巾一看就不便宜,深蓝色的底上织着暗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程辞怀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刘吟霖去年冬天发过朋友圈的那条——她说是自己挑了很久的。
“好久不见,今天怎么安排?”陈江漓坐着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重复过无数次。
“就简单喝点吧,”程辞怀说,“主要是庆祝一下祝诚哥升职。”
“对,”久白秋默默接过话头,“诚哥当班主任了,得好好庆祝。”
祝诚摆了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低调低调。”
“还是老样子,来喝。”程辞怀举起酒杯,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酒是店里自己泡的枸杞酒,度数不高,入口绵软,但后劲大。
祝诚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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