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城市警局,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某种濒死的信号。
墙上的值班表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下面发黄的胶印痕迹——那是上个月贴通知时留下的,撕的时候太急,胶没刮干净。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速溶咖啡和泡面混合的气味,混着楼道里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程辞怀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的案件报告写到第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他盯着那行“暂无异常”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个“例行巡查无异常”,又觉得这句话像在写日记,于是整页撕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半满了,全是类似的纸团。
他入职快半年了。
半年前他背着包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警长副局长局长当菱城一把手”。
现实是这半年他处理得最多的警情是——邻里纠纷、噪音投诉、猫上树下不来、大爷大妈在公园抢地盘跳广场舞。
偶尔有个偷电瓶的都能算大案。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快报废的灯管,数它闪了多少下。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怀。”
程辞怀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门口站着吴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掉了一半,只剩下“先进工”三个字还看得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旧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形状还在——是刀疤。
吴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程辞怀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跟了吴限半年,他总结出一条铁律:吴限笑的时候,一定没好事。
他骂人的时候是正常状态,他沉默的时候是在酝酿骂人,他笑的时候——那就是有活要派给你了,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好活。
“高铁站那里说是有人打架了,你去看一下。”吴限靠在门框上,喝了口搪瓷杯里的水,表情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的师傅!”程辞怀应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吴限一眼,“就我一个人?”
“不然呢?”吴限挑了挑眉,“一个打架斗殴,还要我给你派个特警队?”
“不是,我的意思是——”
“快去。”吴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程辞怀闭嘴了,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吴限的声音。
“小怀。”
他停下来,转过身。
吴限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搪瓷杯举到嘴边,但没喝。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管正好闪了一下,光掠过他的脸,照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暴躁中年男人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透过程辞怀在看另一个人。
“注意安全。”吴限说。
“知道了师傅。”程辞怀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吴限站在走廊里,听着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他回到办公室,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程辞怀的身影从大楼门厅里跑出来,钻进一辆警车,车灯亮了,缓缓驶出大门。
秋日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吴限把手插进裤袋里,站在那里没动。
他今年四十九了。
放在二十岁那年,他绝对不会相信自己会在一个市级警局里坐到这个位置——不是什么高位,就是一个分队的副队长,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每天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时候他和程辞安刚从警校毕业,两个人站在训练场上对着国旗宣誓,热血沸腾得像是能把天烧个窟窿。
后来程辞安去了缉毒队。
他没去成。体检的时候查出点问题,被刷下来了。
他在市局里坐了三年冷板凳,看着程辞安一步步从一个愣头青变成队里的骨干,看着他出任务、立功、升职,每次见面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无限哥,你什么时候调过来啊”。
他每次都笑着说快了快了。
然后程辞安就死了。
死在一个他记不清日期的日子——不是记不清,是不愿意记。
那天天气很好,他在办公室里处理一堆户籍档案,电话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外卖,接起来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去殡仪馆的时候,程辞安躺在那里,脸上的伤被化妆师处理过,但颧骨那块还是能看出塌下去的形状。
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冰棺的边上,指甲盖都泛白了,一滴眼泪都没掉。
程辞安的妈妈在旁边哭得站不住,被他爸爸搀着。
他爸爸没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所有的枝叶都烧焦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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