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光暗了下去,那些画面消失了。裂缝合拢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近了很多,像是就在我耳边说的:
“司马迁不需要你的止痛药。他的痛,早就不是药能止的了。”
“你最好停下。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所有人。”
视频结束了。屏幕回到了草稿箱的界面,那条视频静静地躺在那里,标题、封面、时长——一分四十七秒——都显示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从暗到亮,又从亮到暗,手机上的时间从上午跳到下午,又从下午跳到晚上。我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声音说的每一句话。
曹操睡了一个好觉。霍去病辣得直哭。李陵哭了。张居正笑了。
他们都是真的。那些墓穴里躺着的、那些历史书上写着的人,他们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存在着,以某种我不理解的方式活着。我给他们送的祭品,真的到了他们手里。我拍的那些视频,真的让他们被看到了。
被看到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们被看到了。被几百万人看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些视频——给曹操送布洛芬的视频、给霍去病送辣条的视频、给张居正送痔疮膏的视频——每一条的播放量都至少几百万。几百万人在看。几百万双眼睛,透过我的镜头,看到了那个灰白色的世界,看到了那些在某个地方存在着的、不属于阳间的人。
不,他们看到的不只是那些。他们看到的是经过我剪辑的、配上音乐的、加上了字幕和特效的“创意扫墓”视频。他们看到的是娱乐内容,是下饭视频,是和朋友分享的谈资。他们不知道那是真的。他们以为那只是整活,是创意,是博主为了流量搞的噱头。
但如果那些视频不是噱头呢?如果我镜头里拍到的东西,不只是一座墓碑、一个土堆、一片荒草呢?如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画面的边缘、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在观众不会注意到的缝隙里,有更多的东西被拍进去了呢?
那些东西,被几百万双眼睛看到了。
我说不清这种感觉叫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东西,像沥青一样糊在心口上,喘不上气。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我的社交账号。数据好得不像话,粉丝已经破了八十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最新那条自动发布的蔡伦祠视频,播放量一千两百万,评论五万多条。
我点开评论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热评第一是个高赞的玩笑:“博主你是懂整活的,纸上的字是P的吧?效果拉满!”
热评第二:“虽然知道是特效,但还是被吓到了,那个白影是什么啊?”
热评第三:“只有我觉得不对劲吗?这个视频的发布时间和博主平时的风格完全不一样,而且博主一直没有出来回应,不会是真的出事了吧?”
热评第四:“楼上别瞎猜了,肯定是博主搞的新活,过两天就会出来说是特效。”
热评第五,只有一句话,点赞数不多,被埋在了几千条评论的深处。但我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那行字上:
“他站在你身后。”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我被这句话吓到了。而是因为发这条评论的账号,头像是一口青铜钟,ID叫“钟声”。
“钟声”又出现了。那个两次注销、两次消失的账号,又出现了。头像没变,ID没变,IP地址显示陕西。
我点进了他的主页。这一次,主页不是空的了。有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又是这个时间。动态的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我点开那张图片,放大,再放大。
图片拍的是一个房间。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半,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床的一角。床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一动不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打开的背包,衣服和杂物散了一地。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
是我的房间。就是我现在坐着的这个房间。
图片的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天花板的角落往下拍的。那个角落没有摄像头,没有手机支架,什么都没有。但图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白色的,半透明的,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你以为你在看他们,其实他们也在看你。一直都在。”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一个普通的日光灯,一盏灭着的吊扇。没有摄像头,没有镜子,没有任何能反射出画面的东西。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看。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有什么我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正从那个角落里俯视着我,用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不眨眼地、耐心地、安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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