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票,坐上了从酒泉开往兰州的火车。洋县在陕西,我得先到兰州,再转车往东。
火车晃晃悠悠地驶出站台,戈壁滩在窗外铺展开来,灰黄一片,无边无际。我把座椅调低,靠在上面闭目养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我已经删了。删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点了三次才点到删除键。但我知道删掉没有用,那张照片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那些影子,那个拿着相机的我,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这不是P的,不是恶作剧,不是黑客入侵。手机在我口袋里,密码只有我知道,指纹只有我的,没有任何第三方软件能在不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往我相册里塞照片。
除非那不是从外面“塞”进来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又快了。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别想了,睡一觉,到了兰州就好了。
但哪里睡得着。我翻来覆去,最后掏出手机,打开了我的社交账号后台。李陵那条视频的数据还在涨,播放量已经破了七百万,评论过万条。我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热评第一:“给李陵送《汉书》这个想法绝了,比送什么吃的喝的都走心,哭了。”
热评第二:“李陵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归汉,你去看他,他应该很高兴。”
热评第三:“我是陇西人,我们那边老人都说李陵的魂一直在河西走廊飘着,回不了家。”
热评第四:“博主你不怕吗?给降将扫墓,小心晚上找你。”
热评第五:“楼上别封建迷信了,李陵不是坏人,他只是命不好。”
我继续往下翻,翻了好久,没有看到“钟声”的那两条评论。我搜索了一下,那两条评论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退出评论区,点开私信列表。从昨晚到现在,收到了三百多条私信,大部分是催更的、夸我的、骂我的、给我推荐下一个墓地的。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没有一条是和“酆都渡人”或者“钟声”有关的。
那两个账号注销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火车在下午四点到达兰州。我没有出站,直接买了去天水的票,然后又从天水中转去宝鸡,再从宝鸡去洋县。这一路折腾下来,到洋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洋县在汉中盆地东端,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江从城边流过。四月的洋县已经很有春天的样子了,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花香。街上的行人穿着单衣,骑着电动车来来往往,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明亮,那么真实。
我在县城找了家宾馆住下,放下行李,在前台打听蔡伦祠的位置。
“蔡伦祠在龙亭铺,”前台的大姐说,“从县城坐车往东走,十来公里就到了。那个地方叫龙亭镇,蔡伦的封地,他死后就葬在那里。祠庙挺大的,好找。”
“里面……就是普通的祠庙吗?”
大姐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问得奇怪,“就是祠庙啊,有蔡伦的墓,有造纸作坊的展示,还有他的一些塑像。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周末人还挺多的。”
人多就好。我心里想,人多的地方就安全。
我休整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楼下吃了碗热面皮——汉中这边的特色小吃——然后打了个车往龙亭镇去。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跟我聊,说洋县的朱鹮、说汉中的油菜花节、说今年雨水多收成好。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司机指着前方说:“看到没有,前面那个红墙的院子就是蔡伦祠,你顺着这条路走过去,拐个弯就到了。”
我付了钱下了车,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农田,种的什么我看不太出来,绿油油的一片。空气里有泥土和肥料混合的气味,朴素的、属于人间的气味。
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了一个院落,红墙灰瓦,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枝叶遮天蔽日。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蔡侯祠”三个字。门口有一个售票窗口,票价十块钱。我买了票,走进院子。
祠庙不大,格局是典型的明清建筑风格,前殿、后殿、东西厢房,中间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柏树,树龄看上去有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院子里很安静,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个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低声说着什么。
我穿过院子,来到后殿。后殿正中供奉着蔡伦的塑像,塑像穿着汉代官服,面容清瘦,留着长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平视前方,神情肃穆。塑像前面的供桌上摆着几个香炉和果盘,香炉里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静。
塑像后面是一道门,通往后面的墓冢。我走过去,看到一个圆形的土丘,高约三米,周围砌着青砖,墓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汉龙亭侯蔡伦之墓”。墓冢周围的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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