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
“嗯。最大风速超过两百公里每小时。预测路径……往南偏移了一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小雅,“陈默,我们要不要往南撤?珀斯那边应该安全。”
我犹豫了。从卡那封到珀斯,开车要八九个小时,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小雅睡着了,潇潇也累了,连夜赶路不安全。而且四级气旋虽然可怕,但卡那封毕竟是城镇,应该有应急措施。
“先睡吧,”我说,“明天一早看情况。如果警报升级,我们就走。”
潇潇点了点头,关掉了床头灯。
我躺在床上,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和小雅均匀的呼吸,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房间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我以为是空调外机的声音,没有多想。
凌晨三点多,我被风声吵醒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不是呼啸,不是怒吼,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像整个天空在哭泣。风撞击墙壁的时候发出砰然巨响,窗户玻璃咯咯颤抖,窗帘被气流吸得向外鼓胀,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一片漆黑。旅馆院子里的路灯灭了,整个镇子停电了。但在黑暗中,我能看到树冠被风压得几乎折断,树枝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打。远处有什么东西被掀翻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陈默……”潇潇也醒了,声音发颤,“是气旋吗?”
“应该是外围风圈到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四级气旋,房子扛得住。”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警报声。那是一种尖锐的、间歇性的长鸣,在风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小雅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潇潇赶紧把她抱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澳大利亚气象局的紧急推送:
“热带气旋‘纳雷尔’已升级为五级。预计将于凌晨5时在卡那封至鲨鱼湾之间登陆。请立即寻找坚固建筑躲避。这是极端危险情况。”
五级。
热带气旋的最高等级。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颤抖。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穿衣服,”我对潇潇说,“把最厚的衣服穿上。带上护照、水和零食。快。”
“小雅——”
“我来抱。你负责背包。”
我们在黑暗中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潇潇摸出一支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在房间里晃动,照出我们三个人苍白的脸。小雅已经不哭了,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爸爸,我怕。”
“不怕,爸爸在。”
我抱起她,拉开房门。
风几乎把我推回去。
走廊里一片狼藉。天花板上的石膏板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龙骨。地面上全是碎玻璃——走廊尽头的窗户碎了,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像一条愤怒的河流。我抱着小雅,潇潇跟在后面,我们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大堂的时候,我看到了格雷格。他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下午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而是一种严肃的、近乎凝重的神色。
“去洗衣房,”他大声喊,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那间没有窗户,最安全!”
我们跟着他穿过大堂,推开一扇标着“Laundry”的门。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几个白人游客,一对带着婴儿的年轻夫妇,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本地老太太。所有人都挤在烘干机和洗衣机之间,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恐惧。
格雷格关上门,用一把椅子顶住门把手。洗衣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风在这里听起来小了一些,但墙壁依然在震颤,整栋建筑都在呻吟,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哀嚎。
“五级,”格雷格摇了摇头,嘴角那根没点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这辈子没见过五级。1975年的‘琼’才三级,就把半个镇子掀了。”
没有人接话。
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在低声啜泣,她的丈夫搂着她的肩膀,嘴唇紧抿。老太太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大概在祈祷。潇潇靠在我身边,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小雅的背。
小雅睡着了。
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里,她居然睡着了。孩子的身体有一种成年人无法理解的自保机制——当恐惧超过某个阈值,大脑就会自动关机,用睡眠来逃避一切。我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时间变得模糊不清。我不知道在洗衣房里待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风声时高时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阵特别猛烈的 gusts 撞上来,整栋建筑都会剧烈摇晃,应急灯忽明忽暗,有人尖叫,有人哭泣,然后一切又归于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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