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我举起右手,对着镜子——对着我——缓缓地挥了挥手。
我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镜子里的那个“我”挥完手之后,把手放了下来。然后他开始变化。他的五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眼睛、鼻子、嘴巴融化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那片灰白色从面部向下蔓延,蔓延到脖子、肩膀、躯干、四肢。他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根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的柱状物,矗立在卫生间的镜子里面,取代了我所有的倒影。
然后那根柱状物的表面开始出现纹理。鳞片状的纹理。一圈一圈的环纹,从顶部到底部,像树的年轮,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那些环纹开始发光——冷白色的、微弱的、像深海灯笼鱼一样的荧光。荧光在环纹之间流淌,缓慢而有节奏,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醒来。
在柱状物的顶部——大约是头部的位置——出现了一条纵向的裂缝。裂缝的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的……下面不是血肉,不是骨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实体——一种有质感的、有重量的、能吞噬一切的黑色物质。在那种黑暗的深处,有无数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的晶体状结构在旋转,每一个切面都在折射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
镜子里的那个东西——那个从我的倒影中诞生的东西——对着我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鸣叫。
我听不到声音,但我能感觉到震动。震动从镜子表面传来,穿过空气,穿过我的皮肤,穿过我的颅骨,直达我的大脑。那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巨型音叉一样的震动——“嗡——————”
我的膝盖软了。我跪倒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双手撑着地面,呕吐了起来。胃酸灼烧着我的食道和喉咙,呕吐物的酸臭味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我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直到吐出来的只有黄色的胆汁和透明的胃液。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恢复了正常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的、眼眶深陷的、嘴唇干裂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嘴角挂着呕吐物的残渍。
只是我。只有我。
我用了整整十分钟才从地上爬起来。我扶着墙壁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划了好几次才解开锁。我翻到钟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关机。
第三遍。关机。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钟叔之前给我发语音消息的那个群——那个本地的鸟友群。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了钟叔的微信号。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钟叔,我有事问你。”
消息发过去了。灰色的对号变成了两个蓝色的对号——对方收到了。但没有任何回复。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我拨了钟叔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打开鸟友群,在群里问了一句:“有人最近联系过钟叔吗?”
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叫“山鹰”的鸟友说:“钟叔?那个石门台的护林员?他上周不是退休了吗?我听人说他已经搬走了,好像去了他儿子那边。”
“他儿子在哪儿?”
“不知道啊。好像是……惠州?还是河源?不太确定。”
我又问:“他那边的手机号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一直用那个老号码,也没听说换号。你打不通?”
我没有再回复。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所有的灯都开着——客厅的吊灯、沙发旁的落地灯、电视柜上的台灯、走廊的射灯、厨房的日光灯、卫生间的镜前灯、卧室的吸顶灯。整个公寓亮如白昼,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有阴影。
但我依然能感觉到黑暗。它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从窗户或者门缝里渗透进来的。它就在我的皮肤下面,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骨骼里,在我的大脑皮层里。它是那种鳞片状的纹理,是那种冷白色的荧光,是那种嵌在裂缝深处的晶体,是那声低沉而持续的“嗡——————”
它在我里面。
我闭上眼睛。眼皮的内侧不再是黑暗的——我能看到那些纹理,那些环纹,那些晶体,那些在灰色空间中旋转的色彩。我能看到那个巨大的、骨骼般的结构,横亘在无尽的灰色深处。我能看到那些嵌在灰色物质里的人形轮廓——成百上千个,成千上万个——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双手抱头,有的嘴巴大张。他们的表面都覆盖着那种鳞片状的纹理,冷白色的荧光在他们身上一圈一圈地流淌。
我在那些人形轮廓中寻找着什么。
我找到了。
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他蜷缩在灰色物质的深处,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之间。他的背上——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有一圈冷白色的荧光,像一盏灯,像一只眼睛,像一个正在注视着什么的、睁得大大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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