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
凌晨三点,我醒了。
外面起了风,北阳台的晾衣架被吹得吱呀作响。我躺着,睁眼望天花板,听见隔壁主卧没有动静——潇潇这几夜总翻身,今夜却安静得出奇。
四点。五点。
六点天还没亮,冬日本就亮得晚,这天格外阴沉。我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时潇潇已经在厨房。
她背对着我,在灶前忙碌。
“起这么早?”我问。
她不答。
灶上架着口大铁锅,锅盖边沿冒出缕缕白汽。不是肉香。不是任何食物的香气。是别的什么——像潮湿的木头在阴雨天缓慢腐朽的气味。
“熬什么呢?”
“汤。”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我走近两步。锅盖掀开一道缝,蒸汽扑上她侧脸,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没躲,也不觉得烫。
“你睡得好吗?”我问。
“好。”
“小雅呢?”
“烧退了。”
“小杰?”
“写作业。”
都答了,每个字都对,连起来却不像她。
锅里咕嘟冒泡。她拿起勺子搅动,舀起半勺,缓缓倾回锅中。勺子是新的,木柄雕着云纹,柄端刻着四个字,被蒸汽模糊了。
我凑近。
年年有余。
我转身走向北阳台。
铁钩还在,吊着新的一块。
比前天那块小,也更规整,四四方方,肥瘦相间。表面结了薄霜,透出底下的瓷白。
我伸手触碰。
肉还是软的。
二十六清晨,应该在镇上集市的肉摊前。
我在自己家的北阳台。
身后有脚步声。轻,慢,一步一顿。
是蓝布棉袄的边角。是黑布鞋的鞋尖。是我岳母。
她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脸隐在暗处。
“肉割好了。”她说,“你替自己割的?”
我回头看那块肉。
“我不懂。”我说。
她往前迈一步。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颧骨处两团不自然的红晕——是寿衣店扎纸人时上的颜色。
“你结婚那年,”她说,“潇潇不懂规矩,没替你家做年祭。”
我没应声。
“你爸妈走得早,没人教她。”她语气平淡,像在讲不相干的事,“头几年就算了。后来你奶奶走,你爸走,你家祖宗牌位前,始终没供过福肉。”
她顿了顿。
“没人供,他们就一直饿着。”
风从窗缝挤进来,铁钩轻轻摇晃。
“饿久了,”她说,“会自己找食吃。”
厨房里,潇潇还在搅那锅汤。
我忽然明白她这几日为什么不对劲。不是累,不是病。是她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了我听不见的声音。
她手背上那道总不见好的裂口,不是切菜划的。
是拜祭时割破的。
替她娘家拜,替她死去的母亲拜。
也替我拜。
岳母说:“去年轮到我,前年你爸,大前年你奶奶。祖宗有规矩,一家出一块肉,保一年平安。”
“为什么是我?”
“你家只剩你了。”她平静地看着我,“潇潇是外姓,小杰小雅未成年。轮到谁就是谁。”
“那这块肉——”
“是明年要供的。”她低头看那块冻肉,“今年吃去年我的。明年吃今年你的。年年有肉,祖宗不闹,子孙太平。”
我问她:“疼吗?”
她没答。
过了很久,她说:“刀很快。”
然后她走了。和来时一样轻,一样慢,黑布鞋踏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我站在北阳台,看窗外。
天终于亮了,阴了一整日的云裂开道缝,透下几缕薄光。楼下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是小孩等不及三十晚上。远处谁家收音机在放戏曲,青衣吊着嗓子,咿咿呀呀。
腊月二十六。
割年肉。
傍晚潇潇醒了。
她躺在主卧床上,睁着眼看我很久,像认不出我是谁。
“陈默?”她声音沙哑。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她想了很久。睫毛颤动着,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惊恐。
“梦到……我一直在煮东西。”她慢慢说,“煮了很——口锅,锅里的汤煮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煮干。我不知道在煮什么。我只知道不能停。”
她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
“陈默,锅里是什么?”
我说:“汤。”
她松了手。
沉默了很久。
“小雅退烧了吗?”
“退了。”
“小杰呢?”
“写作业。”
她点点头,把脸转向窗户。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这一次,镜子照出了她。
“陈默,”她说,“明年我们还过年吗?”
我握她的手。
“过。”
年夜饭摆上桌是晚上七点。
潇潇做了八个菜,扣肉、丸子、红烧鱼、炖肘子,摆得满满当当。小杰帮忙摆筷子,小雅举着福字到处贴,非要给每个门都贴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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