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糖瓜粘。
往年这天,潇潇都会去镇上买关东糖,小杰和小雅围着灶台转,等她把糖烤软,扯成长条,剪成段。小孩儿拿一段,大人拿一段,灶王爷也拿一段——潇潇说,糖粘住灶王爷的嘴,他上天就只说好事了。
今年二十三,我没出门。
那天从集上回来,我把肉挂在北阳台窗外。北风硬,一夜就冻得梆硬,白花花的肥膘像凝住的猪油。潇潇问怎么买这么多,我说明年闰月,多备点。
她没再问。
她这几天不对劲。
也不是不对劲。做饭、打扫、照顾孩子,一样不落,甚至比往年更勤快。只是她擦完桌子总要愣一会儿神,盯着自己手背看——手背上有道细小的裂口,切菜时划的,不深,却总不见好。
还有,她越来越爱照镜子。
不是梳妆台那面。是玄关穿衣镜、卫生间洗手台镜、客厅电视机黑屏时的反光。每次照很久,嘴唇翕动,像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我以为她是累的。年前哪个主妇不累呢。
二十三夜里,小杰又来找我。
他站在床前,没开灯,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爸。”
“嗯。”
“姥姥昨天又来了。”
我没睁眼。
“她在阳台上。”他顿了顿,“看那块肉。”
我坐起身。北阳台门关着,窗帘拉严,月光从缝隙挤进来一线,正落在那块冻肉上。它吊在窗外铁钩上,表面结了层薄霜,像敷了层糯米纸。
“小杰,”我说,“你没看见姥姥。”
他不说话。
“姥姥去年就不在了。你记不记得?咱们去殡仪馆,你妈哭得站不住,你拉着小雅的手,一直站在旁边。”
他沉默了很久。
“可是爸,”他说,“姥姥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
“她说……今年轮到你,让我听话,别惹你生气。”
我送小杰回屋。
经过主卧时,门缝泄出光。潇潇还没睡,背对门口坐在梳妆台前,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又像在笑。她面前那面镜子正对着我,镜中却空无一物。
不是没有映出她。
是镜子根本没照出任何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镜框雕花的木边,看着梳妆台上一排护肤品的倒影,看着身后半开的房门。
只有她,不在镜中。
第二天一早,小雅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她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说想吃糖。
“姥姥说过年有糖吃。”她迷迷糊糊地念叨,“灶王爷走了,姥姥就来了……”
潇潇在厨房熬姜汤,勺子碰锅沿,叮叮当当。我抱起小雅,她软软地靠在我肩头,呼吸滚烫。
“爸,”她贴着耳朵说,“姥姥说,你割的肉明年要给她吃。”
我僵住了。
“她还说,你舍不得也没用,这是规矩。”
下午小杰带我去了储物间。
樟木箱在角落里,盖着层薄灰。他蹲下去,手指拂过锁扣——我记得这箱子上了锁,岳母走后潇潇亲手锁的,钥匙不知收在哪。
锁是开的。
箱盖掀开一条缝,里面不是衣物,是厚厚一叠红纸。
我抽出一张。
纸已经旧了,折痕处泛黄,边缘起了毛边。展开,上面是毛笔字,墨迹很深,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王家门:
腊月二十六,割福肉五斤,奉祖先。
子孙繁盛,年年有余。
下面落款:王张氏。
是岳母的字。
我翻第二张。
王家门:
腊月二十六,割福肉三斤,奉祖先。
家宅平安,老少康健。
落款也是王张氏,年份更早。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年份从新到旧,字迹从潦草到工整,纸张从雪白到脆黄。每张都写着割肉奉祖,每张落款都是王张氏。
最底下压着张红纸,比别的都新。
我抽出来,展开。
陈家门:
腊月二十六,割福肉五斤,奉祖先。
——
后面空着。
落款处没有王张氏,也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蝇头般细,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轮到他了。
黄昏时我去阳台收衣服。
吊肉的铁钩空着。
我往下看,那块肉直直坠在楼下绿化带里,雪地上砸出个浅坑,像谁从高空扔了袋垃圾。
我下楼去捡。
肉还在,冻得梆硬,表面沾了雪和枯草。我弯腰时看见旁边蹲着只野猫,瘦成一条,眼睛却亮,直勾勾盯着肉。
它没动。
我伸手,它才慢慢后退两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我把肉拎起来。背面有道刀痕,很深,几乎贯穿整块五花。
刀痕边缘不是冻肉那种惨白,是红的。
新鲜的、湿润的红。
像刚割下来的。
我站在雪地里,攥着那块肉。暮色四合,楼上亮起一盏盏灯,窗口透出暖黄的光。厨房是潇潇,她系着围裙在切葱;小卧室亮着台灯,小杰趴桌上写作业;儿童房暗着,小雅还在睡。
多么正常的腊月二十三。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我低头看手中的肉。刀痕边缘的红还在蔓延,顺着我指缝往下淌,滴在雪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红。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
糖是黏的,黏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不能说坏话。
可黏不住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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