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壁后面,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阴影,紧紧地贴着内壁。
那个阴影的轮廓,尤其是头部和肩膀的线条……
像极了照片里,我的父亲。
阴影的一只“手”的位置,缓缓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按在了内侧的茧壁上。那动作,僵硬,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而在那模糊的五指轮廓中,中指的位置,似乎缺少了最上面的一节。
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白茧内部,靠近那个人形阴影头部的位置,两点暗红色的微光,倏然亮起。
直直地,穿透半透明的茧壁,望向了僵在原地的我。
那目光,冰冷,死寂,却又仿佛带着无尽的饥饿,和一丝……难以辨认的、属于“陈默父亲”的、残存的情感回响?
“嗬……嗬……”
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夺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我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爬,不顾一切地想要远离那个东西,远离这个噩梦般的山坳。
身后的黑暗中,那黏腻的蠕动声和细密的咀嚼声,似乎加快了节奏。
还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叹息,混合着风穿过枯枝的呜咽,飘飘忽忽,似真似幻:
“……默……儿……”
我连滚带爬,发疯似的向来路逃去。树枝抽打着脸颊,石头绊着脚踝,我都毫无知觉。脑子里只剩下那惨白的茧,那缺失一指的阴影,那两点暗红的注视,以及无孔不入的甜腥腐烂气息。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嗓子眼满是血腥味,我才猛地冲出了山林边缘,重重摔在村尾的泥地上。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冷冰冰的鱼肚白。除夕夜,过去了。
我瘫在地上,浑身泥泞,衣服被挂破多处,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剧烈地喘息,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也无法驱散那刻入骨髓的阴寒和恶心。
我看到了。我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兔子。
那是从“白牲”——那个恐怖的山坳肉茧——身上,脱落下来或者被“释放”出来的东西。一个活动的、白色的、贪婪的诱饵?一个用来搜寻更多“食物”、或者传递某种“标记”的使者?它被母亲当作吉利的家兔买回来,养在院子里,直到年关,咬断了小杰的手指,也让我在它肚子里,找到了指向最终地狱的钥匙——父亲的断指。
父亲没有完全消失。他的一部分,以我最不愿想象的方式,还“活”在那个茧里。而小杰,我的儿子,也因为这次意外,被卷入了这个跨越了二十五年的、肮脏恐怖的循环。
“还债”……老太太说的是真的。
我们陈家,欠了那“白牲”的债吗?用什么还?血肉?手指?还是……整个人?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天色渐亮,村庄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在我眼中,已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谲。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是否都藏着知晓部分秘密、却选择沉默的村民?堂叔那惊恐的眼神,再次浮现。
回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院子里,那摊兔子的血迹已经被母亲用灶灰粗略掩盖过,但暗红色的痕迹依然刺眼。兔笼空荡荡地张着嘴。
堂屋亮着灯。周薇趴在桌上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小杰睡在里屋的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包扎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搁在枕边。
母亲房间的门开着,她坐在床头,呆呆地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背影佝偻,像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我走进堂屋的动静惊醒了周薇。她猛地抬头,看到是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被我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了。
“陈默!你怎么了?你身上……你去哪儿了?”她起身过来,声音沙哑。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目光落在小杰睡着的里屋门口。
“小杰夜里发烧了,哭闹了好几次,刚睡踏实。”周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泪又涌上来,“医生开的药吃了,针也打了,可我还是怕……”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里屋的门。小杰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那只裹着纱布的小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我的心被狠狠攥紧。他还那么小,就要承受这种无妄之灾,而且,可能只是一个更巨大、更古老恐怖的开始。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晚翻找过兔子的内脏,触碰过父亲腐烂的断指,也在山坳的泥土和腐叶中爬行过……肮脏,不祥。
我缩回手,退出里屋,轻轻带上门。
“薇薇,”我转向跟过来的周薇,声音嘶哑干裂,“收拾东西,天一亮,我们就走。带小杰回城里,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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