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沉默而稳重的农民,除了种地,就爱在农闲时进山转转,采点山货,熟悉得像逛自家后院。他怎么就会失足?这些年,这个疑问和那张空椅子一样,成了这个家挥之不去的背景。
饭后,母亲收拾厨房,周薇带着玩累了的小杰去洗漱,准备哄睡。我走到院子里透气,点了支烟。夜色浓稠,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能看见零星寒星。冷风刮过院墙外的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侧院兔笼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只白兔还在活动。
不知怎么,我又想起父亲。想起他粗糙的大手,指节粗大,常年的劳作让指甲缝里洗不净的微黑。他有个银戒指,很旧很薄,是早年母亲给的,几乎长在了指根上。失踪时,也应该戴着吧……
厨房的灯灭了,母亲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出来,看到我,叹了口气:“默啊,早点歇着,开车累。小杰跟你睡还是跟薇薇?”
“跟薇薇吧,夜里闹。”我掐灭烟头。
母亲点点头,朝自己屋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兔笼方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老房子的床板硬,风声鹤唳,窗外竹林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半梦半醒间,似乎总听到爪子轻轻刨刮笼底的声音,细碎而持续。
第二天,年三十。村里的鞭炮声从早就没断过,空气里的硝烟味更浓了。小杰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日的认生,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对一切都感兴趣。周薇亦步亦趋地跟着,精神高度紧张。
下午,母亲在厨房准备祭祖的供品。周薇被叫去帮忙剥蒜。我得了空,靠在堂屋门口的旧竹椅上,看着小杰在院子里捡拾地上掉落的枯枝碎叶玩。他的精力无穷无尽,蹲在地上,小屁股撅着,专心致志地研究一片卷曲的落叶。
侧院的兔笼里,白兔红眼安静。小杰玩腻了树叶,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开始绕着兔笼转。我看着他,没太在意,心想有笼子隔着,出不了事。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很快。
就在这时,小杰在笼子边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茄子,不大,可能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滚落出来,或者母亲丢弃的老茄,蔫蔫的,表皮有些发皱,一端还带着干枯的蒂。
小杰像发现了宝藏,嘴里欢快地“啊”了一声,弯腰费力地把它捡了起来,双手抱着。那茄子对他而言有点沉,他抱得不太稳。
然后,他看了看怀里的茄子,又扭头看了看笼子里静静望着他的白兔。
他大概想起了昨天奶奶用菜叶喂兔子的情景。一岁七个月的孩子,模仿是本能。
他抱着茄子,踉踉跄跄地走到笼子正面。那笼子的铁丝网格,间隔对于成人来说很窄,但对于一个婴儿纤细的手指……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莫名漏跳了一拍,从竹椅上直起身。
“小杰,别……”
话音未落。
小杰努力地把抱着茄子的双手往上抬,试图将茄子塞进笼子。笼子的喂食口在侧面,但他不懂,只朝着正面的网格使劲。茄子太大,卡住了。他有些着急,哼唧着,腾出一只右手,试图去扒拉铁丝网,好让茄子进去。他的右手食指,顺着铁丝网的孔洞,好奇地、毫无防备地伸了进去一点,指尖几乎要碰到里面兔子的鼻吻。
他的左手仍抱着那个茄子,茄子和他的左手,还有那伸进笼格一点的右手食指,一起凑到了兔子面前。
那一直安静蹲着的白兔,红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它的头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一探!
不是温顺的啃食,而是猛烈的、带着全身力量的一口!狠狠咬住那凑到嘴边的、细小的、属于人类婴儿的手指!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嚎,猛地刺破除夕下午相对宁静的空气!
那不是小杰的哭声。小杰在那一刹那,像是吓傻了,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只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小脸瞬间惨白,嘴巴张着。
那声尖嚎,来自我。从我胸腔最深处,被无与伦比的惊骇和剧痛(尽管不是咬在我身上)硬生生撕扯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我看到兔子死死咬住小杰的食指,头部凶狠地甩动了一下!那绝不是吃草叶的力道!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恐怖的脆响。
小杰的食指,从第一个指关节处,断了。
鲜血像一小股喷泉,猛地从他残缺的小手上飙射出来,溅在笼子的铁丝网上,溅在蔫蔫的茄子上,也溅在兔子雪白的皮毛和猩红的眼睛周围。
兔子松了口。
一截小小的、嫩生生的、属于我儿子的小拇指第一节,掉落在笼内的干草上,滚了半圈,指尖还微微勾着,像在诉说着最后的无措。
兔子低下头,嗅了嗅,然后,一口将那截断指叼起,三瓣嘴快速蠕动,喉部一抻,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到不过两三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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