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转身走回垫子,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书房的方向,看着那尊佛像。
打破它,释放一个三百年的魂魄,杀死旺柴——或者说,杀死旺柴早已死去的身体。
或者留着它,和一个半魂半魄的守庙者生活在一起,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月亮已经升起,近乎圆满。
黄历上的忌日:移徙、入宅、掘井、造庙、栽种。
我犯了所有的禁忌,而今晚,我要面对后果。
我站起身,走向书房。佛像还在书架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庄严而神秘。
我拿起它,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三百年的守庙者,因为生前的杀生之罪,被分魂封存。而我,一个普通人,无意中搅动了这潭死水。
“对不起。”我不知道在对谁说,是对旺柴,对守庙者,还是对自己。
我举起佛像,准备摔向地面。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不是客厅里的旺柴,而是佛像本身。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从裂缝中传来。
然后我看到了光。
微弱的光从裂缝中渗出,不是白光,也不是黄光,而是一种深邃的蓝色,像是深夜的天空。光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穿着古代的服饰,面容苍老,眼神慈悲。
它看着我,然后看向客厅的方向。
“他受苦太久了。”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温和而苍老,“放我们走吧。”
“旺柴……那条狗……”
“狗魂已散,身体不过是容器。放手吧,让我们安息。”
我闭上眼睛,松开手。
佛像落在地板上,没有我想象中的碎裂声,而是化作一阵轻烟,和那蓝光融为一体。光在空中盘旋,然后穿过墙壁,飞向客厅。
我冲出去,看到蓝光进入旺柴的身体。旺柴站起来,全身颤抖,眼睛发出蓝光。然后它发出一声长啸——不是狗吠,不是人语,而是一种古老的、悲怆的声音,像是三百年的孤寂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啸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旺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走近,蹲下,伸手触摸它。身体还是温的,但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
它死了,或者说,它终于安息了。
我坐在它身边,看着窗外的圆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旺柴埋在了郊外的一片树林里。没有立碑,只是堆了几块石头。
回家后,我开始收拾旺柴的东西——食盆、玩具、垫子。在垫子下面,我发现了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
我展开它,上面是手写的字迹,不是我的,也不是印刷体,而是一种古朴的楷书:
“承君之惠,解我之困。三百年孤寂,一朝得释。无以为报,唯留一言:慎移徙,忌入宅,莫掘旧土,勿扰古魂。世间万物,各有其位。强求相伴,终得孤寂。”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阳台,看着灰蒙蒙的上海天空。
黄历上的忌日已经过去,但有些禁忌,一旦触犯,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拿起手机,删除了所有训犬机构的联系方式,删除了旺柴的照片和视频。
但我删不掉记忆。
每当月圆之夜,我总会醒来,走到客厅,看着那片月光。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绕圈,站立,低声诵念。
等待着重聚,或者等待着下一个不小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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