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浓烟稍稍散去,权力帮武士已然从阁顶破窗而入。
居高临下,将残存的守阁弟子逐一斩杀殆尽。
藏经阁终究守住了,又彻底失守了。
万卷道藏、千年典籍完好无损。
可世代守书、护道的全真弟子,已然尽数殉道。
尹志平带着身边最后二十余名精锐弟子,一路且战且退。
最终退守至重阳宫后山的万丈悬崖之边。
他一身道袍浸透鲜血,沾染着自己与敌人的血色。
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孰敌孰己。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来袭的敌人。
只知道右臂酸痛麻木,几乎无法抬剑。
手中的松纹古剑,剑刃布满密密麻麻的缺口。
后腰旧伤的钝痛早已麻木,只剩沉闷持续的酸胀。
他回头望向身后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又转头看向前方步步紧逼、杀气凛冽的权力帮众人。
眼底涌起极致深沉的恐惧。
不是畏惧身死道消,而是恐惧全盘皆输、万事皆休。
他想起丘处机临行之前,拍着他肩膀的殷切嘱托。
志平,守好山门,等贫道归来。
想起马钰卧病在床,将全真未来托付于他的殷殷期许。
可如今,山门破碎,道宗沦陷。
弟子死伤惨重,余者或降或亡。
他守了这么久,终究什么都没能守住。
权力帮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弯刀冰冷的寒光穿透朦胧雨幕,宛如群狼环伺。
尹志平后腰的旧伤再度隐隐作痛,刺骨难耐。
可此刻生死关头,他早已无暇顾及自身伤痛。
他脑中再次闪过赵志敬的面容。
那个在中秋之夜被罚跪在祖师殿前的少年。
那个叛出师门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那个在居庸关下一剑破万军的绝世煞神。
他怕他。
他恨他。
可他更清楚,若今日被权力帮生擒。
等待他的必然是比死更惨烈的下场。
赵志敬连自己的授业恩师都不曾放过。
又怎会对他这个从未交好的隔辈师弟手下留情?
他环视身旁仅剩的一众弟子。
人人带伤,面色惨白如纸,握剑的双手不住颤抖。
可他们的眼底,没有怯懦,没有退缩,只剩决绝。
这些都是他亲手教导、悉心栽培的全真栋梁。
是全真教未来的希望,今日却要陪他葬身悬崖。
尹志平猛然咬牙,心中做下决断。
他将手中松纹古剑高高举起。
锋利剑锋在凄冷雨幕中,划出一道凌厉决绝的弧光。
他直指权力帮包围圈最密集之处,厉声怒喝。
“诸位师弟!全真教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今日,便是我等殉道之日!随我——冲!”
沙哑却铿锵的吼声,穿透雨雾,回荡在悬崖长空。
剩余弟子闻声,齐齐爆发出悲壮怒吼。
二十余柄松纹古剑同时出鞘,剑光凛冽交织。
化作一张凄美的剑网,悍不畏死冲向敌军包围圈。
众人已然置生死于度外,每一剑都是有去无回的决死搏杀。
一时之间,竟硬生生逼退权力帮前排刀盾兵数步之远。
可尹志平,终究没有跟着弟子一同冲锋赴死。
在众人悍然冲向敌阵的瞬间。
他借着朦胧雨幕与山间浓雾的掩护。
身形悄然后退,脱离战团。
脚步轻盈迅捷,身形如灰影般隐入雾中。
他心知肚明,这些师弟纵然拼死,也难挽败局。
精妙剑法挡不住漫天弩箭,满腔热血填不平实力鸿沟。
可他,不甘心就此赴死,他还想活。
他转身寻到后山那条隐秘下山小径。
这是他当年奉丘处机之命巡查后山时,偶然发现的密道。
藏于天然石缝之后,隐秘至极。
即便是在终南山修行一辈子的老道士,也极少知晓。
他顺着陡峭石壁,艰难攀爬而下。
锋利岩石划破指尖,鲜血淋漓。
丛生荆棘撕裂道袍,满身狼狈。
后腰旧伤随着每一次攀爬动作,剧痛加剧。
可极致的求生欲,支撑着他不肯停下半步。
身后不断传来弩箭破空的锐响,与弟子临死前的悲鸣。
一声声凄厉穿透雨幕,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他脚步骤然一顿,指尖死死抠进石壁,留下道道血痕。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他清楚,一旦回头驻足,便是全军覆没、葬身此地。
咬紧牙关,继续向下攀爬,一路狂奔逃离。
直到身后所有厮杀声、惨叫声,尽数被滂沱雨声淹没。
悬崖之上,二十余名全真精锐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雨水中。
权力帮武士仔细查验每一具尸体,反复搜查悬崖边缘。
确认再无活人踪迹,才尽数收兵回撤。
山间细雨依旧无声飘落,冲刷着崖边的斑驳血迹。
可渗入石缝深处的暗红血色,任凭雨水冲刷,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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