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朔风猎猎,卷着草原清晨的寒意,呼啸不休。
华筝立在木台顶端,身姿单薄,自破晓时分起,她便一动不动站在这里,足足两个时辰。
远方战场的方向,喊杀与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
战马狂嘶,金铁争鸣,一波汹涌而起,又一波沉沉寂灭。
每一次寂静降临,都让她心口骤然一紧,呼吸都为之停滞。
每一次杀伐再起,她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有声,便代表敬哥哥还在,他还活着,还在浴血而立。
她五指死死攥紧冰凉粗糙的木质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失色。
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刻出数道深浅交错的划痕。
风声凛冽,吹得她一身白袍翻飞不止,心却始终高悬半空,无处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
战场最后一缕杀伐之音,终于彻底消散在微凉的草原晨风里。
天地骤然一静。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孤挺的身影,缓缓自漫天残烟里走了出来。
那人步伐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过遍地狼藉。
玄色长袍染满斑驳血痕,被风肆意吹得猎猎作响。
腰间君子、淑女双剑归鞘静悬,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他身后,是倾覆碎裂的万千营帐,是折断倒伏的累累战旗。
尸骸遍地,尘土漫天,数十万蒙古溃兵仓皇奔逃,卷起滚滚黄沙。
朝阳自他身后地平线上升起。
暖金晨光倾泻而下,将他挺拔孤冷的身形,镀上一层耀眼圣洁的金边。
宛如从修罗血海之中,缓步归来的人间帝王。
华筝眼底瞬间涌上滚烫湿意。
她再也忍不住,提起裙摆,转身疯了一般冲下高台。
木梯陡峭,靴底砸在木板之上,发出急促咚咚的沉响。
一袭白裙迎风翻飞,像一只急于归巢的蝶。
发间、辫梢点缀的绿松石,迎着晨光折射出细碎晶莹的亮光。
她穿过笔直空旷的中军通道。
穿过二十万铁甲肃立的将士阵列。
穿过无数双震惊、敬畏、难以置信的目光。
不顾一切,一头狠狠扑进了那道沾满血腥的怀抱。
赵志敬稳稳抬手,将她温柔接住。
华筝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小脸深埋在他染血的衣襟间,整个人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衣袍上凝结着大片干涸暗沉的血渍。
有敌人的鲜血,亦有他自己负伤渗出的血色。
浓重凛冽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鼻霸道。
可她半分嫌弃也无,只顾拼命贴近。
贪婪呼吸着层层血腥之下,那独属于他的、清冽安稳的松木气息。
那是她此生最安心的味道。
“你回来了。”
她声音闷闷的,裹着浓重的哭腔,却藏不住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等了你好久……”
“一早上都听见那边打杀不断,刀剑相撞、战马嘶吼,我心一直悬着,不敢放下。”
“我站在高台上,一直盯着战场升起的狼烟。”
“我数着每一次腾空、每一次消散的战火浓烟。”
“数到第二十一缕狼烟散尽的时候,我就看见你走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赵志敬垂眸,望着怀中人泪眼朦胧、楚楚泛红的眉眼。
他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拭去她滚落的泪珠。
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红肿发烫的眼睑,动作极尽轻柔。
“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他嗓音低沉温和,穿透呼啸晚风,落进她耳中。
“你数了二十一缕狼烟,正好,那二十一阵厮杀,皆是最难啃的死战。”
“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等会儿完颜承麟进来禀报军务,瞧见你这模样,倒要以为是朕欺负了你。”
“你就是欺负我。”
华筝鼻头红红的,扬起小拳头,轻轻捶在他染血的胸膛。
力道绵软无力,没有半分嗔怒,只剩满心委屈与依赖。
刚捶完,鼻尖又被浓郁血腥气刺得发酸。
她踮起脚尖,仰起小脸。
在他微凉带血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
极轻,极柔,转瞬即逝。
无需言语,尽数心意藏于这一吻之中。
她不在乎他满身血污。
不在乎他方才血染疆场、杀伐四方。
她只在乎,他平安归来,好好地站在自己眼前。
赵志敬眼底温柔骤深。
一手牢牢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一手托住她的下颌。
微微俯身,将方才那浅淡的吻,彻底加深。
晨风拂动两人发丝,交织缠绕。
她唇瓣微凉,带着清晨露水的清寒,还有长久等待的焦灼不安。
吻至深处,华筝下意识攥紧他后背的衣料。
指尖深陷进坚硬干结的血渍纹路里。
仿佛这般用力抓紧,便能将眼前之人,彻底揉进骨血,永不分离。
良久,唇分。
华筝面颊绯红滚烫,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
泪珠还挂在睫尖,嘴角却已悄悄扬起一抹羞怯甜软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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