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看到那张曾经明媚的脸,变成什么样子。
灵堂里只有几个守灵的宫女,哭声稀稀落落,像秋末将死的蝉鸣。
完颜守忠甚至没有来上过一炷香,只派了个太监来传话:“厚葬。”
又是这两个字。
杀人的时候,不见他手软。人死了,用这两个字,仿佛就能抵了血债。
完颜宁嘉跪在那里,膝盖跪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还在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一棵极大的海棠树。
每年春天,花开得像粉色的云,兄弟姐妹们在树下跑着、笑着,抓蝴蝶,放风筝。
父皇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胡子翘得老高。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如今,那棵海棠树还在,花也还开着。
可树下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至亲骨肉手里。
她从灵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春夜的风带着花香,却暖不了她冰冷的手脚。
她走着走着,忽然蹲在宫道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她已经哭不出声了。
赵志敬找到她时,她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猫。
他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敬哥哥……”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碎得不成句子,“玉叶死了……赛里也死了……她们都死了……”
赵志敬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在。”
只有这两个字。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宫道尽头幽深的黑暗里。
那里有巡逻甲士的火把在移动,像鬼火,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完颜守忠比他想象中更蠢,也更狠。
蠢到以为杀人就能坐稳皇位,狠到连至亲都不放过。
这样的人,就算坐上龙椅,也坐不长。
但这也好。
朝局越乱,人心越散,他的棋子就越有价值。
当夜,赵志敬回到自己的书房。
烛火映着他修长的手指,笔尖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字。
他的字迹清隽有力,不带半分犹豫。
“中都事急。着范文程统筹全局,率裘千仞、屠刚、古振川即刻潜入中都。柳三娘领‘暗香’先行布控后宫,凡各宫往来书信,先过我目。范文程入城后,掌粮道、城门、武库三处暗桩调度,古振川布诡阵于宫城九门,屠刚领死士待命。裘千仞坐镇中枢,以应万变。”
他顿了一下,又写道:
“另,密调洞庭铁掌旧部,化整为零,分批入城,充作贩夫走卒,潜伏市井。不得惊动金国官府。”
最后一行,他的笔锋微微加重:
“一切行事,不可惊动公主。”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蜡丸,唤来心腹。
“八百里加急。分送荆襄与洞庭两处,务必亲手交到范先生与裘帮主手中。”
心腹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赵志敬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权力帮。
这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力量,终于到了真正动用的时候。
范文程是他的第一智囊。
这个被人称作“毒秀才”的中年文士,心思缜密得令人发指。
当初在襄阳,便是他一手策划了对官场的渗透,让权力帮从江湖草莽,摇身一变成了能与官府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此番中都之局,由他来统筹调度,再合适不过。
屠刚是他麾下最凶悍的刀。
那个独眼龙魁梧得像一座铁塔,双掌能生裂虎豹。
有他在,中都城里那些不长眼的,自然会学会闭嘴。
古振川……赵志敬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来自湘西的赶尸人,面容枯槁如厉鬼,手段诡异如妖邪。
他的那些毒蛊、阵法,用在战场上或许不如铁骑冲锋,可用在宫闱暗斗里,却是无往不利的杀器。
而柳三娘,是他最利的一双眼。
那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备。
可她的手段,比屠刚的刀还狠。
后宫那些妃嫔、宫女、太监,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最后,是裘千仞。
赵志敬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微微凝了凝。
铁掌水上漂,湘西洞庭真正的主人。
若不是当年那场比试,若不是裘千尺的关系,这位一代宗师未必肯屈居人下。
可他既然点了头,便是真真正正地认了主。
此人的武功,已臻化境,不在五绝之下。
有他坐镇中都,即便是金国皇宫里那些所谓的大内高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更重要的是,裘千仞掌控着洞庭、湘西一带的势力。
铁掌帮虽然名义上并入了权力帮,可那些遍布水陆码头的堂口、分舵,那些数十年经营下来的人脉、暗线,仍以他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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