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的脚步声远去后,营帐间的空地重归寂静。几只麻雀从晾晒的军服下飞起,扑棱着翅膀落在旗杆顶上。阳光斜照进营地,把泥地晒出一层浮灰,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滚过火铳架。
补丁裤少年坐在铺边,没动。他盯着那口装火铳的木箱,盖子还虚掩着,露出半截枪管。昨夜长官训话时说的每一句都还在耳边,可越想越觉得压不下去那个念头:张定远到底是不是真的?
帐帘掀开一条缝,有人探头进来:“查完了,走了。”
是瘦个子。他钻进来,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往地上一坐,咬了一口。另两个同伍也跟着进来,一个顺手把门帘系牢,另一个直接躺倒,拿袖子遮住脸。
“你说……张将军真有那么神?”最先开口的那个低声问,眼睛看着棚顶的绳结,“我爹当年也在戚家军,怎么从没提过这号人?”
没人接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在帐里回荡。
瘦个子咽下一口饼,说:“我听外营的人讲,斩倭首三百是虚报战功。脑袋都是从乱坟岗割来的,凑数报上去领赏。”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躺着的人慢慢放下袖子,转过头来。补丁裤少年手指抠着箱沿,指节发白。
“哪能这样?”先前说话那人声音轻了,“要真是杀平民充数……那还算什么英雄?”
“朝廷要立榜样,就得编。”瘦个子冷笑一声,“你见过谁一人砍翻三十个倭寇还能站着?血都得流干了。再说,这么多年过去,谁能对证?死了的不会说话,活着的也不知真假。”
帐里更静了。烛台上的油灯刚点上,火苗晃了一下,映在墙上的人影跟着抖。
补丁裤少年终于开口:“可火器匠人老陈不是说过,张将军亲自改过火铳?”
“老陈?”瘦个子嗤笑,“他连字都不识几个,懂什么图纸?说不定也是听人说了,跟着传罢了。”
另一人插嘴:“我还听说,那时候用的虎蹲炮,根本打不远。倭寇船离岸老远,炮弹落海里就沉了,哪有什么火烧船库的事?”
“那南溪火攻呢?说绕后山、用羊群引敌……”
“羊群?”瘦个子打断,“你放一群羊,倭寇就能全调走?他们又不是傻子。再说山路那么窄,羊走得动吗?一脚滑下去摔死一半。”
他越说越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真相的得意:“我看啊,这些故事就是编出来哄咱们卖命的。让咱们信有个大英雄,好乖乖练阵、守规矩、拼死冲前头。”
帐中几人不再言语。有人低头摆弄火铳,动作慢了下来。扳机护圈上的油渍蹭到手指,也没擦。
太阳移到中天,校场上传来集合哨音。几人起身,懒洋洋抓起火铳。一人把药包装进怀里,敞着口,懒得扎紧。另一人索性把火铳扛在肩上,枪管朝下,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树荫下已有三五个年轻士兵聚着。他们没去列队,反而靠在营墙边避日头。
“练这鸳鸯阵有何用?”一人甩着手里的长矛,“敌未至,己先累断腰。”
旁边人靠着树干,火铳随意倚地:“便是真有张将军那般人物,如今也不在了,咱们苦熬作甚?”
“就是。反正也没仗打。”
“那你还来当兵?”
“家里征役,不来也得来。”
“那你怨谁?”
“我不怨谁,可也不能骗自己说这操练有用。”那人抬起脚,蹭掉鞋底的泥,“昨儿演阵,我踩了前面人脚后跟,他骂我,我说‘你挡路’,他说‘这是规矩’。规矩?谁定的?张定远?他人都没了,规矩就成了铁条捆我们?”
周围几人点头。有人掏出烟袋,就着火石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眼。
“要我说,轮休养息才实在。每天两刻钟巡哨,其余时间歇着。真有倭寇来,再拼命也不迟。”
“可长官说……”
“长官昨儿训话,谁服?”那人打断,“他站高台上喊几句,我们就得信?要是真信,就不会有人夜里赌钱、漏药包、引信受潮了。那是不信,是应付。”
远处传来鼓声,催促列队。几人互相看看,慢吞吞拿起武器。队伍在操场边缘排开,歪歪斜斜。火铳高低不齐,有人枪管对着天,有人抵着地。药包有的挂在腰间,有的塞在怀里,布带都没系牢。
教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皱眉,却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懂规矩,而是不愿守了。
午后太阳西斜,训练结束。几人拖着步子回帐,汗水浸透衣裳,贴在背上。帐内闷热,空气滞涩。一人撩起门帘通风,另一人直接躺倒,喘着粗气。
“你说……咱们当兵是为了啥?”躺着的忽然问。
没人答。
“为了保家卫国?”那人自问自答,声音干涩,“我家在内陆,离海三百里。倭寇烧不到那儿。征役来了,不去砍头,去了可能战死。你说,图什么?”
“图饷银。”
“饷银够吃半年,还得交家里。你在营里三年,攒下多少?够娶媳妇?够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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