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夜色浓重，山风穿林而过，枯枝在靴底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张定远左手按剑，右手紧握短铳，脚步未停，双眼紧盯前方黑暗。他身后的八名士兵衔枚疾行，火铳上膛，刀刃出鞘半寸，队伍呈散兵线压进。古驿道岔口已在两里之外，地势渐高，坡道崎岖，两侧山岩耸立，林木遮蔽月光，整条山路如同被巨口吞入。
就在队伍转过一道山弯时，张定远猛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后。全队即刻止步，伏低身形。他蹲下身，手指触到地面——几粒细沙黏在石缝间，颜色泛白，与本地河沙不同。他心头一紧，正是破庙铁盒中残留的那种海沙。
他抬头望向前方坡顶。那里林木稀疏，隐约可见数块巨岩堆叠成天然掩体，断树横陈，似有人为拖动痕迹。他眯起眼，借着微弱天光扫视，发现一块岩石边缘有反光——是金属？还是露水？
他未及细辨，头顶“嗖”地一声破空而至。一支冷箭擦着他肩甲钉入身后树干，尾羽嗡鸣。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从高处射下，夹杂着滚石砸落，轰然砸在队伍前方，碎石飞溅。
“敌在坡顶！散开隐蔽！”张定远低喝，声音沉稳如铁。他迅速扑向左侧一块卧牛石后，其余士兵就地翻滚，藏身于树根、岩缝之间。又一轮箭雨袭来，一名士兵小腿中箭，闷哼一声倒地。另一人被飞石击中肩胛，扑倒在地，火铳脱手。
张定远回头瞥了一眼伤者，目光迅速收回。他抽出腰间长剑，用剑尖轻轻拨开面前杂草，观察敌方火力分布。箭矢多从左翼坡顶射出，右翼仅有零星射击，且间隔较长。他判断，敌方主力集中在左，右翼应为虚设。
他侧身对身旁一名火铳手打出手势：三人，右下方松林，压制射击。那士兵点头，迅速招呼另外两人，猫腰贴坡下行，借灌木掩护向右翼迂回。
张定远自己则取出随身携带的新型长管铳，检查火门、药池，确认装填完好。这种铳由军中匠人依图样打造，枪管加长，射程更远，点火装置改良，不易哑火。他将铳托抵肩，瞄准左翼一处岩石缝隙，那里刚有一缕烟升起——是刚射完的火绳枪。
“砰！”
一声爆响划破山林。长管铳精准命中，岩石后传来惨叫，一人翻滚跌出，胸口血涌。敌方火力顿时一滞。
不到十息，右翼三名火铳手也完成就位。他们以单发射击轮替，专挑冒头敌人点杀。一连三铳，两名间谍被击中头部当场毙命，另一人手臂炸裂，弃械滚下山坡。
坡顶敌阵开始混乱。张定远抓住时机，猛地站起，挥剑大喝：“冲锋！”
他率先跃出掩体，直冲坡顶。身后士兵纷纷起身，呐喊声震山谷。他们不再分散，而是结成四人一组的“三才小组”，持带刺刀火铳者在前，长枪手居中，弓弩手压后，交替推进。这是新近演练的鸳鸯阵变式，专为山地作战简化而成，攻防一体，节奏紧凑。
间谍见势不妙，拼死反扑。两人持短刀跃出掩体，直扑最前一组。火铳手来不及装弹，立即挺刺刀迎战，“咔”地一声卡住对方刀锋，长枪手顺势突刺，贯穿其胸。另一名间谍引爆预先埋设的火药包，轰然巨响中烟尘冲天，碎石乱飞。两名戚家军士兵被飞石击中，一人额头破裂，鲜血直流；另一人腿部被砸，跪倒在地。
张定远怒吼一声，加快步伐冲入敌阵。他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劈开迎面砍来的倭刀，顺势横斩，削断对方咽喉。那人倒地抽搐，再不动弹。他又一脚踹翻另一名偷袭者，反手一剑刺入其心口。
其余士兵见主将亲临前线，士气大振，齐声呐喊，攻势更猛。火铳手改用刺刀格挡近战，长枪手左右穿插，弓弩手专射高处残敌。间谍节节败退，阵型溃散，被迫向崖边退却。
一名间谍头目模样的男子狂叫几句听不懂的东洋话，举刀欲扑张定远。张定远不退反进，矮身避过劈砍，剑锋自下而上撩起，划开其腹部。那人惨嚎倒地，肠子外露，挣扎片刻后气绝。
剩余三名间谍见大势已去，转身跳崖逃窜。其中一人滑落中途被断枝挂住，悬在半空，哀嚎求饶。张定远未予理会，只命两名士兵看守俘虏，其余人迅速清查战场。
火把陆续点燃，照亮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山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三名戚家军士兵受伤，其中两人尚能行走，另一人腿部中箭，血流不止，靠在树干旁喘息。随队医者匆匆赶来，剪开裤管，拔出箭镞，敷药包扎。伤者咬牙忍痛，未发一声。
张定远走到那名腿伤士兵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血已止住，但箭头深入骨缝，需回营后才能取出。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低声道：“撑住，马上就能下山。”
那士兵咧嘴一笑：“将军先冲的，我这点伤算什么。”
张定远未答，缓缓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破碎的火铳、折断的刀刃、烧焦的火药痕迹、散落的铜牌与地图残片……满地狼藉。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双手，又望向仍在呻吟的部下，胸口如压巨石。
他走回主战场中央，捡起一把掉落的倭刀。刀身刻有扭曲蛇纹，与此前缴获的铜牌图案一致。他盯着那纹路，眼神逐渐冰冷。
不远处，一名士兵正拖动尸体，准备集中焚烧。另一人收拢散落的火药包残骸，防止夜间复燃。火把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烟灰与血渍，呼吸沉重，但无人言语。
张定远站在原地，长剑拄地。他望着南坡方向，那里通往内地腹地，若今晚未能截住这批间谍，明日便可能有村庄遭劫、百姓被屠。而这些兄弟流的血，只会更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刀。
“你们流的每一滴血，我都记下了。”
他低声说罢，将倭刀狠狠插入泥土，转身走向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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