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大殿内光线渐暗,高窗投下的光柱已缩至矮案边缘。张定远仍立于原地,铠甲覆着一层薄灰,肩甲那道刮痕在残光中泛出冷铁之色。他呼吸平稳,双手垂于身侧,指节因长久紧握而微微发白,却未动分毫。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扶扶手,目光从案上三件兵器缓缓移开,落在张定远脸上。殿中寂静,唯有铜壶滴漏轻响,一滴,再一滴。
“你说得明白。”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落地。
张定远垂首,未应声。
皇帝忽然起身,未召宦官搀扶,自行走下台阶。他步履沉稳,靴底叩击金砖,一声一声,回荡空殿。他停在矮案前,俯视倭刀、藤盾、短铳,又抬眼看向张定远。
“三年前,你不过一介士卒。”皇帝语气渐重,“今日立于朕前,不邀功,不请赏,反以残器陈实情,条理分明,据实而言。此非寻常武夫所能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尔有将才,更有忠心。非但知战,更知为何而战。真国之忠良也!”
话音落,殿外内侍闻声而入,捧黄绫圣旨,缓步行来。鼓乐未起,赞礼未呼,一切皆在静默中准备就绪。皇帝伸手,接过圣旨,亲自展开。
“着张定远——”皇帝朗声宣读,字字清晰,“擢升正三品昭勇将军,赐爵‘武毅伯’,统领浙东防务,世袭罔替。钦此。”
张定远双膝触地,重重跪下。铠甲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一响。他伏身叩首,额头抵地,三拜之后,双手高举,接旨。
“臣张定远,叩谢陛下隆恩!”
声音沉稳,无颤抖,无哽咽,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震动,自胸腔深处涌出。
皇帝点头,命内侍取金印玉带。金印沉厚,雕蟠龙纹,玉带环扣嵌青金石,皆是三品以上重臣之制。内侍捧盘上前,皇帝亲手将玉带递出。
“此非仅赏尔一人。”皇帝道,“亦彰戚家军万众之功。你不受私赏,朕便以公义封之。此爵此职,名副其实。”
张定远双手接过玉带,指尖触到温润玉石,心头猛然一颤。他抬头,目光与皇帝相接,只见对方眼中无戏谑,无试探,唯有一份郑重其事的认可。
他低头,将玉带系于腰间。动作一丝不苟,如操典演练千遍。金印收入怀中,贴于左胸,紧挨心跳之处。
此时,六名内侍抬盒而入,步履齐整,依次排开。第一盒启,金光刺目——黄金千两,铸成十枚大方锭,整齐码放;第二盒开,白银万两,银光如雪;第三盒展,锦缎百匹,红紫青绿,皆为上贡之料;第四盒揭,名驹两匹,缰绳牵于内侍手中,一黑一白,神骏昂首;第五盒呈,丹书铁券一道,朱砂写就,封于紫檀匣中;第六盒启,地契十张,纸页泛黄,盖户部骑缝印。
皇帝抬手指向地契:“京郊良田三百亩,江南宅院一座,皆已勘定。宅可安身,田可养族。尔父早亡,母尚健在,此赐亦慰孝心。”
张定远再次跪地,叩首:“陛下体恤臣家,恩重如山。臣母若知,必焚香告祖,感念天恩。”
他声音低了些,却未停:“然臣所念,不止家中老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案上倭刀、藤盾、短铳,“此战之胜,非臣一人之力。青石谷伏击,七百士卒夜行三十里,鞋底磨穿,无人言退;东岭火铳队,三轮齐射后枪管发红,仍死守高地;火器坊老匠人,彻夜试铳,双眼熬血……此爵此赏,若只归于臣身,臣不敢受。”
他说完,伏地再拜,额触金砖,久久未起。
殿中一时无声。皇帝未语,只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你不愿独享荣耀?”
“臣不敢。”张定远抬头,眼神清明,“戚家军之魂,在同生共死。今日之封,臣愿代全体将士受之。若陛下允准,望将此次赏赐之半,拨付阵亡将士抚恤,伤残者增粮饷,匠人授勋牌。此荣,方为实荣。”
皇帝凝视着他,忽然一笑。不是冷笑,亦非敷衍,而是真正动容的一笑。
“好。”他只说一个字。
随即转身,对内侍道:“记下:张定远所请,准。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锦缎五十匹,即日移交兵部,专用于阵亡抚恤与伤残优待。匠人三等以上,赐绢十匹,授工部勋帖。”
内侍躬身领命。
皇帝复坐龙椅,手扶扶手,目光温和了些:“你既知功不在己,朕更知功不可没。此封,非因你善言,而在你所行。三年征战,破敌数十阵,擒首恶,安边民,修水利,抚降卒——桩桩件件,皆利国利民。朝廷嘉奖,正当其时。”
张定远站起身,双手交叠于前,腰佩金印,身系玉带,铠甲虽旧,气势已变。他不再只是战场上的将领,而是朝廷正式册封的重臣。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无论在朝在野,守土安民,抗倭到底,至死不渝。”
皇帝点头,未再言语。他望着张定远,见其站姿如松,眼神坚定,毫无得意之色,亦无惶恐之态,心中更为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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