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张定远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消于石板之上。他并未走远，只退至檐下侧廊立定，背脊依旧挺直，双手垂于铠甲两侧。风从宫墙夹道吹来，掠过火铳冷铁的表面，带起一丝微颤。他听见皇帝的声音自殿内传出，低而沉：“留下。”
他立刻转身，抬步重入大殿。
御前矮案上，倭刀横陈，藤盾裂口朝上，短铳枪管映着高窗斜下的日光，泛出一道细长亮痕。皇帝仍坐于龙椅，目光未离那几件兵器，指尖轻叩扶手，节奏缓慢。
“你既已退下，为何又回？”
“回陛下，方才呈器仓促，未能尽述其害。臣愿再禀一言，使圣心明察边情。”
皇帝抬眼，看了他片刻，点头：“讲。”
张定远上前两步，停在矮案前，双手未动，只以目示意：“此三物，非仅兵械，实为敌势之证。臣请逐一说明。”
他先指倭刀：“此刀形弯刃利，倭寇持之近身劈斩，确能断颈裂骨。初战之时，我军士卒见其血溅三尺，多有胆寒者。然三役之后，始知其弊——钢质脆，锻法粗，遇硬器格挡不过数合，刃口即崩。且彼等惯用强攻，招式连环，却少防备后路。我军遂改用长枪错步诱敌，待其力竭招老，侧翼突刺，一击必中。青石谷西口之战，七名倭首皆死于此法。”
他说得平缓，如军中训话，不带夸饰。皇帝目光随其言语落于刀身，见刃口确有数处崩缺，便伸手轻抚，触之微涩。
“彼以此杀人如麻，尔等岂不惧？”
“初时惧。然惧而不退，方能破惧。今我军见其挥刀，反视之为破绽将现。”
皇帝颔首，转而看向藤盾：“此物轻便，可挡箭矢？”
“正是。藤编为骨，外蒙生牛皮，湿水后更韧，寻常弓箭难透。然畏火器。我火铳装药量足，弹丸裹布，三轮齐射，冲击之力足以震裂其结构。青石谷第二战，敌持此盾列阵推进，我令火铳队登高二十步，俯角射击，首轮轰其正面，二轮击其侧肋，三轮专打接缝。不过半炷香，盾阵碎裂，余者弃之奔逃，徒手难敌长枪。”
他说到此处，俯身将藤盾翻转，露出背面一处焦黑裂口：“此伤非刀斧所致，乃火药灼烧、内部气爆所成。可见其防具虽巧，却不耐持续压制。”
皇帝凝视那裂口，眉心微动：“若彼亦习火器，仿而制之，当如何？”
“陛下所虑极是。敌确曾缴获我军旧式短铳，加以仿造。然其制器无序，匠人散乱，所出之铳膛壁厚薄不均，发则易炸。我军则每铳皆经三检：一查药室深浅，二测弹道直曲，三试连发五次不热不卡。故虽同为火铳，我者稳，彼者危。实战之中，常有倭寇举铳未及发射，自行炸膛，反伤己身。”
他取过那支戚家军仿制短铳，双手捧起：“此铳虽非新式，然射程较倭铳远三十步，准头更稳。因我军专设校准台，每批十铳，必试百弹，取最优者下发前线。且装填之法亦有讲究：药包定量，弹丸先行涂抹猪油，减阻顺滑，三十八息内可完成再装。此速，已足够压制敌方两轮。”
皇帝伸手，终于接过短铳，握于手中掂量。重量压手，重心靠前，扳机处磨得光滑，显是常用之物。他缓缓拉动击锤，听那机括声响清脆，无滞涩。
“尔军士卒，皆能如此？”
“非天生能之。每日晨起，必操练装填、瞄准、拆解三次。雨天亦不停。新兵初学，十人中有八人超时，半月后仅剩一二人未达标。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瞬，慢一步，便是命丧。”
皇帝将短铳放回案上，目光移向张定远：“你言‘因器变阵’，可有实例？”
“有。敌持短铳游击时，喜据矮丘、林缘，借地掩身，打完即退。若我军硬追，反陷其圈套。故我改用伏击之法：预判其行进路线，在高地处设火铳队，下方埋长枪手。待敌开火后暴露位置，我高处先行压制，逼其低头，下方枪阵趁机推进，形成夹击。此战术已在东岭、北岙两战奏效，歼敌逾百。”
他又补充：“若敌弃盾冲锋，则更为急躁。我军便以火器先行轰击，专打其队形密集处，使其混乱，再以步兵反扑。因其无盾遮护，火铳一轮扫射，伤亡极大。彼虽勇悍，终难抵有序压制。”
皇帝听着，手指再度轻敲扶手，节奏比先前快了些许。他忽然问：“你说火器之精，在匠人心血？”
“是。器械可仿外形，难袭其神。我军火铳之所以可靠，不在图纸，而在匠人日复一日之打磨。同一模具，初造十铳，或有三四不合格；经老匠人亲手调校，再产十铳，九成可用。此间差别，非一日可学，亦非金钱可购。”
殿内一时静默。阳光移动，照到倭刀的崩刃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斑，落在皇帝袖口金线之上。
他缓缓开口：“你带来的这些，不是战利品，是证据。”
“正是。每一道缺口，每一处焦痕，皆出自实地拼杀。非虚报，非夸大。臣不敢以空言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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