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终于从龙座起身，未召宦官搀扶，自行走下台阶，立于矮案之前。他俯身细看那藤盾的裂口，又伸手摸了摸短铳枪管内壁，粗糙感从指尖传来。
“你不说功劳，不说苦劳，只说这些铁木之物？”
“回陛下，胜仗之果在册，败因之根在此。若不知敌之短长，明日之战仍可能败。臣之所求，唯使朝廷知边地实情，勿以太平之思度战乱之地。”
皇帝盯着他，目光深沉：“你今年二十三岁？”
“是。”
“三年前还是个士卒？”
“是。”
“如今站在这里，不求赏，不求官，只讲这些刀、盾、铳？”
“臣只求陛下明白：倭寇未绝，非兵力不足，而在应对之法是否得当。今日所呈，皆为已验之策，若能广授各营，沿海可安。”
皇帝未答，只转身踱回龙椅，却未立即坐下，而是扶着扶手，俯视殿中青年将领。铠甲未换，肩甲边缘有一道明显刮痕，应是久经沙场所致。脸上无张扬之色，亦无惶恐之意，唯有两眼清明，如边关秋日晴空。
“你可知道，多数武将入宫，带的是俘虏首级、金银贡品、捷报文书？”
“臣知道。”
“你却带来破损之物，讲残败之状？”
“正因其破，方见真实。完好之物，或可伪造；残损之器，无法作假。”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落座。他看着案上三件兵器，如同看见一场未曾亲历的战争——刀锋的崩裂，是近身搏杀的痕迹；藤盾的焦黑，是火器轰鸣的回响；短铳的磨损，是日复一日操练的证明。
“你说得明白。”
张定远垂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未谢恩，未退避，仍立于原地。
皇帝的目光从兵器移开，重新落回他身上，眼神已不同于初见时的审视，而是一种沉实的认可。他没有下令嘉奖，没有提及升迁，亦未召部臣议事，只是静静坐着，仿佛仍在消化那些关于刀、盾、铳的陈述。
日影西斜，高窗投下的光柱渐渐缩短，矮案上的短铳枪管不再反光，变得黯淡。殿内光线柔和下来，照在张定远的铠甲上，映出一层薄灰般的光泽。
他始终未动。
皇帝也未再言。
只有两人呼吸声，在寂静大殿中轻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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