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刮过滩头,雾气在黎明前最浓的时刻开始消散。张定远站在高坡上,手指搭在令旗杆顶,指节因长时间握持而泛白。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海面那几道缓缓靠岸的黑影。船身轮廓逐渐清晰,是六条大艇,吃水不深,尾部翘起,正是倭寇惯用的快舟。船底擦上沙地的声音传了过来,像钝刀刮骨。
第一个倭寇跳下船,赤脚踩进浅水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动作熟练,迅速从舱中搬出箱子和麻袋,有人已经开始向内陆方向张望。人数比预估的多,至少四十人,且人人带刀,腰间鼓胀,显然早有准备。
张定远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右手缓缓抬起,红旗在掌心展开,旗面未抖,静悬空中。三息过去,他手臂猛然挥落,红布划破晨风,发出一声脆响。
北岸高地骤然爆裂。
十道火光从礁石后喷出,火铳齐射的轰鸣连成一片,震得沙地微颤。硝烟瞬间腾起,炮弹拖着尾焰砸入登陆队伍中央。一名正弯腰扛箱的倭寇被直接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第二发炮弹落在人群密集处,炸开的铁砂和碎石横扫四周,三人当场扑倒,血溅当场。虎蹲炮紧随其后,短粗的炮管喷出火球,炮弹落地翻滚,在人群中犁出一道焦黑沟壑。
惨叫四起。倭寇阵型顷刻崩解,有人抱头蹲地,有人慌忙寻找掩体,更多人则本能地拔刀四顾,却找不到攻击来源。火器组没有停歇,第二轮装填早已完成,引信点燃,又是十声巨响。这一次,炮火覆盖了尚未登岸的后续船只,一艘小艇被击中侧舷,木板炸裂,海水涌入,船身迅速倾斜。
“好!”刘虎低吼一声,拳头攥紧。他站在张定远侧后方,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滩头混乱的人群。
张定远没回应。他盯着硝烟中的敌阵,确认第一波打击效果。倭寇确实被打蒙了,他们从未遭遇过如此密集的远程火力压制,更没想到明军会将火器埋伏于高处,居高临下封锁登陆点。他们习惯的是零星箭雨,然后是近身搏杀。可现在,他们连站稳脚跟都做不到。
硝烟尚未散尽,张定远左手已扬起绿旗,旗面展开,稳稳指向突击队潜伏的林带。
林中动静立现。十二名士卒从隐蔽处冲出,李二郎当先,手持长枪,率队踏着沙地疾奔。他们脚下不停,直扑倭寇残阵。距离迅速缩短,从三百步到一百五十步,再到一百步。倭寇终于反应过来,几名头目模样的人嘶吼着聚拢溃兵,试图列阵迎战。
但已经晚了。
突击队冲入敌群时,火器组再次开火。第三轮齐射精准落在倭寇试图集结的位置,两发炮弹接连爆炸,刚聚拢的七八人被炸得四散。剩余倭寇彻底失去组织能力,只能各自为战。李二郎一枪挑翻迎面冲来的敌人,顺势突刺,贯穿另一人咽喉。左右士卒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一人格挡,一人突进,步步推进。
张定远跃下高坡,亲自带队压阵。他拔出腰间长剑,背后火铳未动,目光扫视战场全局。刘虎见状,立即率左翼五人包抄,绕至倭寇侧后,切断其退路。倭寇本就混乱,再遭夹击,阵脚彻底崩溃。有人开始向船只方向逃窜,却被火器组第四轮射击拦住去路,炮弹砸在浅水区,激起数尺水柱,逼得逃兵退回滩头。
一名倭寇挥刀砍向火器组方向,试图靠近高地处。张定远抬手示意,火器组立刻调整目标,三支火铳对准此人,齐射命中其腿部和腹部。那人惨叫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战斗节奏完全由戚家军掌控。火器组每轮射击间隔极短,装填迅速,弹药充足。突击队则如楔子般钉入敌阵,不断压缩倭寇活动空间。倭寇虽有悍勇之徒试图反扑,但每次刚有动作,便遭火器压制,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反击。
刘虎带人冲至滩头边缘,逼得最后七八名倭寇背靠倾覆的小艇顽抗。他举刀前指,喝令对方弃械投降。对方无人应答,只有一人突然掷出短刀,直取刘虎面门。刘虎侧头避过,刀刃擦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怒吼一声,率队猛扑上去,长刀劈下,将掷刀者斩于当场。其余倭寇见势不妙,有的跳海逃命,有的跪地求饶。
张定远站在战场中央,环视四周。滩头遍布尸体和伤者,血水混着海水在沙地上流淌。火器组仍在高地处待命,火铳重新装填,枪口对准残敌。突击队控制着俘虏,清点伤亡。李二郎走来报告:“阵亡二人,重伤一人,轻伤四人。倭寇毙命十七人,俘获五人,余者或逃或溺。”
张定远点头,未作评价。他抬头看向海面,雾气已基本散尽,天边泛出灰白。远处海平线上,仍有模糊船影在游移,未敢靠近。他知道,这只是试探性登陆的第一波。真正的进攻可能还在后面。
他转身走向高坡,脚步沉稳。铠甲上沾了尘土和血点,但他浑不在意。登上坡顶,他再次举起令旗,红旗展开,指向东营方向。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敌情确认,协防队需继续保持戒备。片刻后,东侧山梁亮起一点火光,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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