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掀开帐帘走进中军帐时，脚步没有半分迟滞。帐内油灯昏黄，映着墙上悬挂的沿海地形图，几根木桩钉住边缘，纸面已有折痕。他径直走到案前，将腰间令箭拍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刘虎紧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帘压好，挡住外头吹来的夜风。
“船影还在雾里？”张定远问，声音低而稳。
“没动。”刘虎站在他侧后，“哨岗半个时辰报一次，始终没靠岸，也没散开。”
张定远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顺着海岸线划过，停在一处凹口——那是白沙湾北侧的礁石带，地势高，视野开阔，背靠缓坡林地，进可突袭，退可隐蔽。他盯着那片区域看了片刻，抬眼扫视帐内已列队等候的各队带队伍长。
“这次不是劫村。”他说，“是来试我们虚实。”
没人接话。众人都站着，手按刀柄，神情绷紧。
“他们知道新兵刚成，想看看戚家军是不是真能打仗。”张定远继续说，“那就让他们看个明白。”
他转身指向地图，“火器组，十人，由赵青山带队，天黑前潜至北岸高地，藏于礁石后与坡顶矮墙内。位置必须俯瞰登陆点，射界不得遮挡。每人配双铳、两箱弹药，引信提前查验，装填顺序列清楚。”
一名士卒出列抱拳：“遵令。”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等我信号旗升起，立刻齐射。不求杀尽，但要打得他们抬不起头。第一轮火力必须压住滩头，不准漏一发。”
“是！”
“突击队，十二人，李二郎为队长，带人在林带深处待命。距火器组伏击点三百步，不得提前暴露身形。听见爆炸声后，原地不动，等我第二道旗号再冲。目标是分割敌阵，斩首带队者，逼其溃退。”
李二郎上前一步：“若倭寇未乱？”
“那就再打一轮。”张定远说，“火器手换弹快于倭寇整队，只要他们敢登岸，就别想站稳脚跟。”
帐内安静下来。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人脸明暗交错。
刘虎皱眉，低声开口：“万一火铳哑了几个？或者风向不对，烟雾遮了视线……咱们的人冲出去，要是撞上整队倭寇反扑，怕是吃亏。”
张定远看着他，没急着答。他走到案边，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阵型图：前方是弧形射击线，后方是一支箭头状的突击队形。
“你担心的是协同断档。”他说，“但这一仗，我们不出全线，只打三段节奏——火器开路，突击破阵，收兵回防。每个人只管自己那段事。”
他抬头环视众人：“火器手不必看战场，只听鼓声装填，见旗就射；突击队员不许擅自判断敌情，旗不起，人不动。谁越级行动，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倭寇近战狠，是因为他们不信我们会用火器打头阵。他们习惯先避箭雨，再贴身缠斗。可这一次，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还没靠近，就已经输了。”
刘虎抿了下嘴，又问：“若是他们分两路，一边佯攻一边绕后呢？”
“那就正好。”张定远说，“我们守的是岸，不是山。他们敢分兵，火力就集中打一路。另一路若真绕过来，自有东营协防队堵截。我已经下令东西营戒备，只要发现异动，立刻点火为号。”
他走到刘虎面前，语气缓了些：“你信我，也信这些兄弟。他们练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躲 behind 石头后面看别人打仗。现在该他们出手了。”
刘虎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明白了。各队职责清晰，只管执行，不乱想。”
“对。”张定远说，“任务明确，就是最大的底气。”
他转向众队官：“现在，传令兵复述一遍各自接到的指令。错一句，当场纠正。”
传令兵依次上前，逐队口述任务内容。从火器埋伏位置、弹药配置，到突击队出击信号、撤退路线，一一核对。每说完一段，带队伍长确认无误，抱拳领命。
张定远听着，手指轻敲案沿，眼神始终没离开说话的人。直到最后一队复述完毕，他才点头。
“各队即刻整备。火器组一个时辰内出发，夜间行军，严禁火光，抵达后立即勘察地形，调整射角。突击队两个时辰内完成集结，检查兵刃护甲，不得携带多余负重。其余后备力量归建原部，随时准备接应。”
“是！”众人齐声应令，转身出帐。
脚步声远去后，帐内只剩张定远和刘虎。油灯烧得有些短了，火光压低，映在他脸上一道深影。
“你真打算让新兵打头阵？”刘虎低声问。
“他们不是新兵了。”张定远说，“考核过了，阵法熟了，火器也练了上百回。现在不上，什么时候上？”
“可这是实战。”
“正因是实战，才更要让他们亲手打第一仗。”张定远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往外看。营地里已亮起成片灯火，人影穿梭，兵器搬运声不断传来。火器组正在清点铳管，有人蹲在地上检查引信是否受潮；突击队员围在一起绑腿甲，动作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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