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推帘而入,手里攥着一张新巡查简报,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张定远抬眼看他,右手仍握着炭笔,笔尖悬在纸上未落,左手按剑不动。那人喘了口气,声音压得低:“北岭后坡……又发现了坑洞,不止一处,排成线,像是专等我们的人踩。”
张定远站起身,没说话,抓起案角长剑插回腰鞘,大步往外走。靴底踏过军营石板,天刚亮,雾气未散,街面湿冷,脚步声被吸进地里。他一路不语,亲兵紧随其后,几名校尉已在辕门外候着,见他来了,立刻让开道路。
北岭后坡已拉起警戒绳,十多个坑洞呈“Z”字形横在缓坡上,深浅不一,有的三尺,有的五尺,底部铁刺涂黑,黏液反光,散发出腐臭气味。几名士卒正用长竿试探地面,动作缓慢,每探一步都停顿片刻。前方一处塌陷边缘,泥土松动,草皮翻卷,明显是昨夜新挖。
张定远蹲下身,手套抚过坑壁,指腹蹭到一层滑腻泥浆。他皱眉,从腰间取下匕首刮下一小块,凑近鼻端轻嗅——腥中带馊,像是动物内脏泡久的水。他抬头问:“最早发现的是哪几个?”
一名巡查队长上前答话:“最外侧两处,是巡山队用竿子试出来的。第三处深坑差点伤人,李二踩空半只脚,幸亏后头拽得快。”
张定远点头,目光扫过整片区域。前三个坑位置显眼,排列规律,像是故意暴露;再往里去,坑距变乱,深浅交错,尤其第四、第五个之间留出一条窄道,看似可通行,实则两侧土层松软,极易塌陷。他站起身,下令:“木板铺路,从外围开始,一块接一块往前推,人走板上,不准落地。沙袋准备二十个,浅坑填实,深坑先立旗示警,派双岗值守。”
命令传下,士卒迅速行动。木板由城中临时拆来的门板拼成,宽约两尺,长度不一,铺上去后以绳索相连,形成一条浮动通道。张定远站在高处看着,见有人想抄近路绕行,立刻喝止:“走板!谁落地,军法处置。”那人缩回头,乖乖退回原路。
半个时辰后,通道推进至第七坑。此处极深,四壁削陡,底部插满倒钩铁刺,中间一根细绳横穿,连接两侧树干。张定远示意停下,亲自上前查看绳索走向。他伸手轻扯,纹丝不动,再用刀尖挑起一角,发现绳结藏于树皮夹缝,极为隐蔽。若非俯身细察,根本看不出这是机关引信。
“这不是防巡逻队。”他说,“是要我们派人下去救人时,一拉绳就塌。”
他当即命人架设三角支架,用麻绳吊桶下探,将铁刺逐一拔出,再以沙袋填埋。其余各坑依样处理,浅者封堵,深者设围,全部插上红旗。日头升至中天时,整片区域已被控制,再无盲点。
张定远最后巡视一圈,确认无遗漏,才下令撤除木板通道,改由固定哨位轮守。他转身对随行校尉说:“他们不怕我们发现陷阱,就怕我们不敢出门。现在我们要天天来,白天查,夜里巡,让他们知道,这山还是我们的。”
说完,他迈步下坡,未回军营,直奔东井。
东井周边三层警戒仍在,亲兵把守井口,民壮在外圈维持秩序。百姓排队取水,每人限一桶,由老兵监督登记。张定远走近时,几人抬头看见他铠甲未脱,脸上风尘未洗,默默低头避开视线。
他没停留,穿过人群,沿主渠往南坊走去。那里住着几户独居老人,家中私井未纳入官管,正是他昨日标注的盲区。三口私井分别位于陈家院角、王婆屋后和赵瘸子家柴棚旁,皆藏于墙根或树影下,极难察觉。
第一口在陈家院角,井口盖着破木板,周围堆满柴草。张定远掀开板子,探头看,井壁潮湿,苔藓斑驳。他抽出匕首,在靠近水面处轻轻一刮,刀刃带回些许灰白粉末。他捻了捻,又闻了闻——气味与昨夜陶罐残留物一致。
“封井。”他下令,“样本送医馆,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二口王婆家的井已干涸,无人使用,暂作保留。第三口赵瘸子家的最隐蔽,井口仅容半桶进出,藏在柴棚角落。张定远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进去,见井壁下半截有明显刮痕,像是被人用硬物反复涂抹过。他让士兵取来长竹竿绑布条探底,抽出时布条沾满灰白色物质。
“就是它。”他说。
立即下令封闭该井,调十名可信士卒挨户排查其他坊区,凡有私挖水井者一律上报,违者按通敌论处。同时加派运水车,增加公共取水点供应频次,每坊每日多放两轮水,确保百姓不因断水生怨。
午后,他回到军营,帐内已堆满巡查简报。七处陷阱全部标记封控,三处水源隐患彻底清除,其中两口私井检测出微量毒素,证实敌人确实在水上下手。医馆回报称,此毒溶于水后无色无味,初期饮用者仅觉腹胀,三日后才会呕吐便血,致死率极高。
张定远坐在案前,审阅全部文书,确认当前直接威胁已解除,遂提笔写下命令:即日起,全城戒备等级降为二级,四门恢复有限通行,百姓可凭户籍条出入;巡逻队减为单哨,但水源区域仍保持原警力不变;各坊监督员继续履职,每日上报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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