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尘土从东街口吹过，张定远踏进市集旧址时，靴底踩在晒裂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碎响。他肩头沾着昨夜训练场扬起的灰，左臂布带因反复屈伸略显松垮，但他没去整理。眼前这片空地已不再是昨日那副荒芜模样——几间临时搭起的茅棚并排立着，门楣上挂着用炭笔写的“粮”“布”“水”三字，底下堆着麻袋、木箱和陶瓮。这里是仙游城如今唯一的物资调配所。
亲兵早一步到了，正翻找战前留下的账册。张定远径直走向主棚，掀帘进去。桌上摊开的纸页残缺不全，墨迹被雨水晕染，登记到第三日便戛然而止。角落里一堆米袋敞着口，稻谷漏了一地，几只老鼠窜过门槛钻进墙缝。他蹲下身抓了把谷子，指腹搓开一粒，芯子发黑。
“调出战前储备记录。”他对身后人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棚内杂音。亲兵应声而去。不到半刻，一本封皮焦黄的册子摆在桌上。张定远翻开，逐行比对现存库存。粮秣实存不足原数四成，盐块仅余两百斤，布匹多为碎料，药材几乎见底。他合上册子，转身走出棚外，扫视排队的人群。
百姓站在棚前按序等候，但队伍歪斜，有人交头接耳，神色焦躁。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被后头汉子一把拽回：“你家领过了，轮不到你！”两人争执起来，周围人纷纷侧目。
张定远走过去，站定在两人之间。那妇人低头抹泪，说井水有腥味，不敢给孩子喝，求换一袋干净米熬粥；汉子则嚷着自家棉衣烧了，寒冬将至，再不补布就得冻死人。话音未落，后排又有人喊：“谁看见我登记的名字？三天了还没轮上！”
他没回应争吵，只掏出随身炭笔记本，一页页翻看，抽出空白页记下名字与诉求，写完收起本子，抬眼道：“今日起设专人管事。入库一组，登记发放一组，巡坊问需一组。每组报负责人姓名，日终汇总，明日起张贴名单与发放明细。”
人群安静了些。他又命人取来木板，在棚前竖起架子，当场写下三组分工。亲兵高声宣读职责：清点入库者须查验物资成色、数量、存放位置；发放登记须核对户主名册、签字画押；巡访里坊者每日入巷，收集民情，限时反馈。末了，他指着板上最后一行：“所有流程，日结日报，不得拖延。”
午后，他沿街走访。西巷一家老屋门前，两位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脚边放着半筐霉变的豆子。“这东西不能吃了。”张定远蹲下查看，老人叹气：“没别的可吃，省一口是一口。”旁边妇人接过话头，说孩子夜里咳得厉害，怕是喝了脏水，可煮水的柴也快没了。另一户人家院中，几个妇人围坐拆洗旧棉絮，说商贩囤布不售，新棉根本买不到。
他一一记下，炭笔记满三页。走到南坊路口，听见两个男子低声争执。一人拎着整匹蓝布进出货栈，另一人拦住质问为何不平价分卖。被拦者辩称自己花钱收来的，想囤些日子再出手。围观者渐多，气氛紧绷。
张定远拨开人群走进去，盯着那商人：“现在不是做生意的时候。谁敢囤积布匹、抬高物价，一经查实，物资充公，通报全城。”他顿了顿，“明日开始，每日巡查市集，若有违令，绝不轻饶。”说完不再理会，转身离去。身后议论声低了下来。
傍晚前，他回到调配所。亲兵递上文书草稿，是他拟给邻县都司的信函。他逐字看过，确认无误后盖印封缄。信中说明仙游当前防御已稳，愿以兵力协防周边要道为条件，请求支援粮盐布药，并附上简图标注驻防段落。同时下令组织青壮修整通往永春、惠安的道路，每日轮班十人，限期五日贯通。另宣布凡护送商队入城者，可获三日免税资格，由调配所出具凭证。
第五日清晨，变化显现。调配所前不再拥堵，队伍整齐有序。各里坊设了临时领取点，老弱病残由民壮代取。棚内账目清晰，发放记录每日更新，贴在木板上供人查看。东街口有米贩开秤售粮，价格平稳；西巷妇人当街缝制冬衣，孩童捧着粗瓷碗蹲在檐下喝粥，碗里米粒可见。
张定远穿行街巷，脚步未停。一名老农见他走近，放下锄头拱手致谢，说净水药粉已送到，井水煮沸后可饮；另一户人家门口，妇人抱着洗净的棉布道：“总算能给孩子做件厚衣了。”无人再围着他诉苦，也没人高声争执。
行至西街中段，他停下脚步。一处倒塌的院墙前，两名居民正在清理断砖。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他，犹豫片刻开口：“将军，昨夜有人在北废屋那边走动，不像本地口音，敲门也不应。”另一人接话：“不止一次了，前晚也有影子闪过。”
张定远眉头微皱，未即刻下令。他走近墙根，蹲下查看地面，发现几处新鲜脚印，步距较大，朝向城西北角。他掏出炭笔记本，翻到末页空白处，写下时间、地点、目击描述，合上本子夹入袖中。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薄尘。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扫过残垣断壁。远处传来孩童学拳的呼喝声，打谷场方向已有动静。他迈步向前，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短促的刮擦声。右手按在腰侧空鞘上，左手握紧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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