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还在烧,黑烟卷着火星往天上窜。张定远站在敌前营中央,脚下是焦土和尸体,左肩的伤口渗出血来,湿了内衫。他没去擦,只盯着林地边缘。那里有动静,人影在树影间闪动,不是进攻,是往后缩。
他抬手,亲兵立刻停下脚步。刚才那一波冲杀已经把敌阵撕开,倭寇再没能列成队形。可残兵还在,躲在断墙后、塌帐篷里,偶尔甩出一刀一箭,打伤了两个追得太急的士卒。张定远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逃,是被逼到绝路,只能拼死一搏。
风忽然转了方向,浓烟倒灌,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名士卒咳嗽着后退,阵型松了一角。张定远喝了一声:“别停!分两队,左包洼地,右压林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亲兵传令下去,三十人迅速分成两股,一队绕向西侧低地,另一队沿火场边缘逼近林子。
他自己提剑往前走了几步,站上一辆焚毁的粮车残架。从这里能看清大半战场。倭寇主力已散,剩下的都是小股抱团,各自为战。东侧三名敌人正拖着一具尸体往林子里拽,像是想抢回同伙。张定远眯眼看了片刻,抬手一指:“弓手,三点齐射。”话音落,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两名倭寇中箭倒地,第三人弃尸就跑,没跑出十步又被一箭钉在背上。
林缘处的黑影越来越多,明显是在集结。张定远不等他们成势,下令弓弩手集中压制。十多名弓手列成半弧,轮番放箭,箭矢如雨点般砸向林边。藏在树后的倭寇不敢露头,有几人试图冲出来,刚冒头就被射翻。火势借着风往林子里蔓延,烧得枯枝噼啪作响,逼得躲藏者不断后退。
一名亲兵跑来报告:“将军,西洼清剿完毕,斩首七级,俘一人。”
“俘的?”
“腿被滚木砸断,爬不动了。”
张定远点头:“押到后方,别杀。”
亲兵应声而去。他知道,留活口有用,至少能问出些消息。但现在不是审问的时候。
远处林深处传来铜锣声,三响,短促而乱,不像开战信号,倒像是撤退令。张定远听得真切,眉头一紧。果然,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倭寇开始往后退,有人扔下兵器,有人连滚带爬钻进林子。几个原本据守断墙的刀手也转身就跑,其中一人摔倒在地,同伴也不扶,只顾自己逃命。
“将军!他们跑了!”一名士卒高喊,脸上露出笑。
旁边几人也跟着叫起来:“追啊!杀光他们!”
有人已经迈步要冲,被张定远一声厉喝止住:“站住!”
他跳下残车,大步走回队伍前方,手中长剑横举,剑尖指向欲追之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城防空虚。”他说,“我们出的是精锐,城里只剩老弱轮值。山本若还有伏兵,趁机反扑,谁守?”
没人说话。
“追,可以。”他顿了顿,“但只许三百步内,放箭驱赶,不许深入。烧了他们丢下的东西,马上回防。”
命令传下,二十名弓手和火铳手向前推进,在林外三百步处列阵。倭寇残兵正在慌乱后撤,队形散乱,毫无掩护。一轮齐射过去,七八人倒地,余者更加混乱,连滚带爬逃入密林。又有数队戚家军士兵点燃油布包,抛向遗弃的帐篷、粮袋、器械堆。火焰腾起,浓烟滚滚,彻底断了敌人回头的可能。
张定远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批黑影消失在林中。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血痕和烟灰。他没动,直到亲兵来报:“将军,追击结束,我方无新增伤亡,焚毁敌辎重二十余处。”
他这才点头,下令整队。
士卒们迅速归位,列成两列,人人带伤,铠甲破损,但兵器未收。张定远走过队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额头包着布条,有人手臂吊着绷带,最前排一名火铳手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仍紧紧握着枪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人也点头回应,眼神没躲。
他转身走向敌营废墟。亲兵紧跟其后,开始清点战利品。刀、盾、火绳枪、箭袋、粮袋、皮甲,一堆堆摆在空地上。多数武器老旧,刀刃卷口,枪管锈蚀,火绳受潮无法使用。张定远蹲下身,捡起一把倭刀,刀身细长,刃口崩了几处,柄上缠着破布。他放下,又拿起一支火绳枪,枪管微弯,火门堵塞,显然是临时拼凑的。
“登记。”他说,“可用的归一类,废的堆一边,准备熔了铸铁。”
亲兵应声记录。另有两人开始分类堆放。张定远继续走,看到一堆粮袋,打开一看,里面是糙米和干鱼,量不多,够百人吃两日。还有一箱火药,箱子裂了缝,火药撒出大半,没法用。
他站直身子,环视四周。整个敌前营已被焚毁大半,只剩下几处残帐和倒塌的栅栏。尸体横陈,戚家军的已由专人抬走,倭寇的则堆在一处,准备天亮后挖坑掩埋。空气中混着焦糊、血腥和火药味,熏得人喉咙发干。
他走到一处断墙边,发现一面旗帜半埋在灰烬里。扯出来看,布料烧去一角,剩下部分印着一个模糊的家纹,看不出归属。他盯着看了几秒,扔在地上。不是山本的旗,说明此地驻扎的并非主力,最多是个偏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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