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工坊外的石阶上,张定远仍站在原地,手里的药方已被汗水浸得发软。风从西岭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夹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金银藤、黄连、雄黄,三味皆缺。医棚亲兵刚报过,五名中毒士卒中两人尚未苏醒,药效撑不过明日午时。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进屋,脚步沉稳。刘虎正靠在门边啃干粮,脸上有道昨日夜战留下的擦伤,听见动静立刻站直。
“你过来。”张定远说。
刘虎跟着他走到院中角落,避开巡街士卒视线。张定远把药方递过去,指尖压在纸上:“老陈写的,你要记住这三样草药长什么样。金银藤是藤本,叶对生,开黄花,多生背阴石缝或溪边;黄连根黄褐色,味极苦;雄黄是矿石,橙黄粉末状,见火微烟。”
刘虎接过纸片,仔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城外林子被倭寇占着,弓手藏在坡后,专打移动人影。”张定远盯着他,“你们不能走大道,也不能点火。我让哨兵查过,西岭断崖侧有条猎户踩出的小路,雨季塌了一半,现在勉强能过人。你带五个人,轻装,不带旗,不穿明铠,换皮甲布鞋,天黑前出发。”
“要是碰上他们呢?”刘虎问。
“躲。”张定远说,“不是让你去杀敌,是采药。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一旦暴露,立刻分散撤离,约定暗号‘鹰鸣两声’,听到就往涧口汇合。”
刘虎点头:“我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李二牛、赵四海他们都跟过我进山打柴,认得草药。”
“半个时辰内准备好。”张定远拍了下他肩膀,“我在东墙高台盯你出城。若天亮前没消息,我就派人接应。”
两人不再多言。刘虎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张定远回到工坊门口,靠着墙站着。远处茶棚里老李的声音又响起来,讲的是新河之战,百姓围听,气氛安稳。可他知道,这份安稳撑不了太久。没有药,守军倒下一个,就会动摇一片。他必须赌这一把。
天色渐暗,炊烟升起时,刘虎带着五人到了西城墙暗门。六人都换了深色衣裤,背上竹篓,腰间别短刀,脚上裹布条。没人说话,只互相检查了一遍装备。
张定远已在高台上。他举起望远镜,扫视林缘。敌营方向无火光,但树影间隐约有人影晃动,那是弓手轮岗的迹象。他放下镜筒,冲下面挥了下手。
暗门缓缓推开一条缝。刘虎猫腰而出,其余五人紧随其后,贴着墙根快速穿过护城壕桥底,钻入河岸洼地。他们在草丛中匍匐前行,动作缓慢而谨慎,像一群夜间觅食的野兽。
张定远一直盯着。直到那几道黑影完全融入山林阴影,他才收回目光,下令关闭暗门。
山中夜雾渐起。
刘虎带队沿溪谷上行,脚下湿滑,树枝刮脸。他们不敢点灯,全凭记忆和地形辨位。约一个时辰后,抵达一处背阴岩壁,苔藓厚积,石缝纵横。
“这儿像!”一名士卒低声道,指着一丛攀附石面的藤蔓。
刘虎凑近细看,叶片对生,茎呈紫褐色,根部露出一小截黄白色块茎。他拔出短刀挖开泥土,闻了闻——微苦带涩。
“是黄连。”他说,“小心挖,别断根。”
三人动手采挖,用布包好放入竹篓。随后继续沿溪上行,寻找金银藤。又半个时辰,在一道陡坡背光处发现大片藤蔓,正开着细小黄花。
“找到了!”有人几乎喊出声,被刘虎一把捂住嘴。
“小声。”他低喝,“我们还没回去。”
众人迅速采割,剪去枝叶,只留主茎与根部,用油布包严实。最后在一处碎石坡找到一块裸露岩层,表面覆着一层橙黄色粉末,刮下一点含入口中,微辛无毒。
“是雄黄。”刘虎说,“少取些,够用了。”
六人清点所得:金银藤三束、黄连半斤、雄黄一小包。虽不多,但足以续制药材三日。
“回。”刘虎下令。
返程走另一条路,绕开原路可能留下的足迹。他们沿山涧下行,准备从下游浅滩涉水入城。然而刚翻过一道矮坡,前方林间忽现火光。
刘虎立即挥手,六人伏地不动。
六名倭寇正沿小径巡逻,手持火把,腰挎弯刀,边走边交谈。他们停在一处岔路口,其中一人蹲下查看地面,伸手拨弄草叶。
“有脚印。”那人说。
刘虎屏住呼吸,手按短刀柄。距离不足三十步,一旦被发现,硬拼必败。
他轻轻掏出腰间鸟哨,贴唇轻吹。一声尖锐鹰鸣划破夜空。
倭寇纷纷抬头,望向林梢。“哪来的鹰?”一人疑惑。
又一声鹰鸣,自右侧传来。倭寇转向那边,举火查看。“不对劲,这时候哪有鹰叫?”
“去看看。”头目挥手。
六人借机贴地滑退,悄无声息钻入灌木丛。待倭寇走远,刘虎低声下令:“顺坡滑下去,涉水过涧,走暗门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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