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青瓦上，反出一层白光。风从街口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带来了炊烟的味道。张定远站在南市口的街心，看着民夫们抬着箭箱往城楼去，脚步缓慢但没停。他走过去，伸手搭在箱角，帮着推了一把。
“参将！”有人惊呼。
“一起。”他说，“不算帮忙，算同路。”
民夫们笑了，有人道：“那您可得常来搭把手。”
“只要城在。”他回，“我就在。”
他没再往前走，就站在那里，听着茶棚里老李讲新河之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百姓围坐，神情专注，不再躲闪，也不再低语。他知道，这股劲头来得不易，是拿命拼出来的，也是用一碗姜汤、一双布鞋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声闷哼打破了平静。
他转头看去，东城墙方向传来骚动。一名士卒踉跄几步，捂住右臂，箭矢钉入肩胛，箭头泛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扑倒在地，嘴里发出断续的呻吟，脸迅速发青。
张定远立刻冲了过去。
“趴下！”他吼道，声音穿透整条街道，“所有人趴下！盾阵掩护！查伤员！”
街上的百姓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抱着孩子钻进屋檐下。民夫们放下箱子，就近翻倒粮筐挡身。城头值守的士兵纷纷卧倒，举盾贴墙。张定远蹲在那名中箭士卒身边，左手按住他胸口防止乱动，右手迅速拔出箭矢。
箭头沾着暗褐色的残留物，他凑近一嗅——苦杏仁味。
他眉头一紧，立刻明白过来。
毒箭。
他一把扯下腰间水囊，倒水冲洗伤口，又撕下衣角压住出血点。另一名亲兵跑来，他下令：“封锁接触区，把人抬到医棚，不得让其他人碰他衣物。未中箭者轮换下城待命，城头留哨观察敌营动向。”
亲兵领命而去。
他站起身，沿着城墙快步走。刚安抚下来的民心不能乱，守军更不能慌。他一边走，一边下令：“传令各段，凡中箭者立即隔离，箭矢统一收缴，不得用手直接触碰。轻伤者自行包扎后退至二线，重伤者由专人转运。医棚即刻清空，设三道隔离帘。”
走到东墙高台，他举起望远镜。
敌营静悄悄的，没有攻城迹象，也没有集结队列。但在靠近林缘的一处土坡后，隐约可见几个弓手身影，正轮流拉弓射箭，箭矢呈抛物线飞向城头，落点分散，不求杀伤，只求渗透。
这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耗。
他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这种打法阴狠，不靠人数，不靠器械，专攻人心。一支毒箭，能放倒一个兵；十个中毒，就能动摇一队人；若死伤过半，百姓见状，刚刚恢复的秩序立刻崩塌。
他转身就走，直奔匠作工坊。
工坊在城西角落，几间低矮石屋，墙上挂满工具，地上堆着火器零件和木模。老陈正蹲在铁炉旁，手里摆弄一支火铳的击发机括，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定远，立刻站起身。
“出事了？”老陈问，声音沙哑。
“中了毒箭。”张定远把箭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什么毒。”
老陈接过箭，眯眼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残留物，放在鼻下一闻，脸色变了。
“苦杏仁气，指尖发麻？”他问。
“对。”
“是砒霜加乌头熬的毒膏。”老陈低声说，“早年南洋有些部族用过，涂在镖尖上，见血封喉。不过这回浓度不高，可能是怕干得太快，失了持续性。”
张定远点头：“他们不是想一下子打死我们，是想让我们病倒、恐慌、自乱阵脚。”
老陈把箭放在桌上，转身从药囊里翻出几个粗陶罐，倒出黄连粉、雄黄末和一小撮金银藤碎叶，按比例混合，加水调成糊状。
“先喂这个。”他说，“能压住毒性蔓延，撑个半日没问题。但这只是缓一口气，解不了根。”
张定远盯着那碗褐色药糊：“能配多少？”
老陈摇头：“黄连只剩两小包，雄黄还剩一两多，金银藤是我前些天采的，晒干后也不足三钱。这一剂下去，顶多救五个人。”
张定远沉默。
他看着药柜，里面空了大半。战事拖了七日，药材本就不多，前几日烧伤、刀伤的伤员已消耗大半库存，如今再添毒伤，根本补不上。
“若要续用，何处可寻？”他问。
老陈抬头看他：“深山野岭有野生金银藤，黄连在背阴石缝也能长，雄黄矿脉在西岭一带有过记载。但现下出城，等于送死。倭寇弓手藏在林子里，专打移动目标。”
张定远没说话。
他知道老陈说得对。出城搜药，九死一生。可不出城，城内守军撑不过三天。一旦火器无人操作，城防立刻崩溃，百姓重陷水火。
他低头看着那碗药糊，又想起刚才倒在街上的士卒——脸发青，呼吸急促，眼神涣散。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不是战报里的“伤亡若干”。
“先救人。”他说，“把药送去医棚，轻症的优先用，重症的等第二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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