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兴化城东墙的砖石上,张定远仍立于最高处,右手按剑未动。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湿气和焦木味,他眯眼望向那片林子——倭寇首攻虽退,营地却未撤,炊烟仍在树影间升起,像一条细线缠住地平线。
他不动,只低声问身旁副官:“监听组可有新报?”
副官递上一张纸条,墨迹未干:“西林边缘发现小股移动,三队人分出,一队往北坡,两队贴河岸行进。无鼓号,未列阵。”
张定远接过纸条看了两眼,折起塞入袖中。他转身走下台阶,靴底敲在石面上清脆响亮。走到箭楼口,他抬手一指西门方向:“传刘虎。”
不多时,刘虎快步赶来,甲胄未全穿,腰刀已挂好,脸上还沾着昨夜巡防留下的灰土。他抱拳行礼:“将军。”
“敌变招了。”张定远声音不高,也不急,“不再强攻主门,改走偏路,多点袭扰。他们是想耗我们眼力、拖我们兵力,等守军散开,再集中破一点。”
刘虎皱眉:“那就让他们打偏门?咱们守着便是。”
“不行。”张定远摇头,“他们挑的是城墙低段、护壕浅处,都是旧损地段。若各处都加兵,主力反被牵死。得反过来打。”
他说完,指向西门暗道:“你带三百轻骑,从暗道出,不披重甲,配短弓、腰刀,火铳一人一杆,弹药限五发。任务只有一个——见敌即击,击后即返。不追杀,不恋战,专打他们节奏。”
刘虎眼睛亮了:“您是要我撞乱他们的步子?”
“正是。”张定远点头,“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城,那就让他们知道,城门一开,也能咬人。”
他又转向副官:“传令炮位与火铳队,东面主阵火力准备。待刘虎出城一刻钟后,对敌主营地实施压制射击,落点要散,声势要大,但不必求杀伤。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以为主攻将至,不敢轻易调兵支援侧翼。”
副官领命而去。刘虎咧嘴一笑:“这招妙,虚实夹着打,他们肯定乱套。”
张定远没笑,只拍了下他肩甲:“记住,你是出去搅局的,不是去拼命的。一旦受困,立刻退回。城门只为你开一次,错过时机,自行绕行南哨口归建。”
“明白!”刘虎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西门暗道铁栅轻启,三百轻骑无声滑出,马蹄裹布,刀鞘扣紧。刘虎当先,伏身马背,沿河床洼地疾行,借草丛与断墙掩蔽身形。队伍如一道黑流,悄然切入敌后空隙。
张定远此时已重回城头高台,手扶女墙,目光紧盯东面敌营。那里依旧静默,只有几缕炊烟飘动。他知道,真正的动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取出怀表看了一眼,七分整。
就在此时,北坡方向尘土微扬,一股约五十人的倭寇小队正悄悄逼近一段塌陷墙基,两人已开始架设简易云梯。几乎同时,另一支队伍也出现在东河湾拐角,手持钩索,贴水而行。
张定远沉声下令:“东阵,三点钟方向,火铳队轮射准备;炮位调整仰角,目标主营前空地,间隔三十步布点,听令齐发。”
士卒迅速就位。六门虎蹲炮再次推至墙后,引信接好,火把持稳。
又过了片刻,张定远眼角余光瞥见西林外一道烟尘腾起——是刘虎动手了。
果然,那边骤然响起火铳爆鸣,紧接着喊杀声炸开。一支正在集结的倭寇分队猝不及防,被骑兵冲入阵中,当场砍倒十余人,余者四散奔逃。刘虎带队不停,顺势焚其器械堆,火光冲起数丈,浓烟直冒。
东面主营顿时骚动。倭寇旗令频闪,似在调兵。但未等集结完成,城头火炮猛然齐响。
轰!轰!轰!
六枚炮弹呈扇形落入主营外围,泥土飞溅,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但爆炸点精准分布在指挥帐与鼓阵之间,迫使敌方高层后撤。鼓声中断,旗令混乱。
张定远盯着战场变化,嘴角微动。他知道,敌人现在面临两难:救偏师,则主力暴露;固主营,则侧翼溃散。更糟的是,各分队之间缺乏统一调度,彼此不知进退。
果然,南面一股倭寇误判局势,以为己方内讧,竟向邻近队伍放箭,引发短暂对射。虽很快被制止,但士气已乱。
张定远立即抓住时机,传令:“火铳队,两点钟方向,压制河湾敌群;弓弩手,覆盖北坡梯位,不许他们再近墙十步。”
命令下达,城头火力全面展开。火铳轮射如雨点般砸向河岸,倭寇被迫趴伏泥中,无法抬头。北坡那架云梯也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炸成碎片。
与此同时,刘虎已完成袭扰任务,率队快速撤离。倭寇欲派轻兵追击,却被城头两轮火铳压制,只得作罢。
当刘虎一行重新驰入西门,铁栅闭合那一刻,整个兴化城防线反而比之前更加稳固。
张定远站在高台上,看着敌营方向。那几股烟尘已渐渐消散,倭寇各队退回林中,旗帜收起,再无出击迹象。但他们并未撤营,显然还在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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