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雾气重新从河床底部浮起，湿冷贴着地面向两边蔓延。张定远蹲在干涸河道的拐角处，手指抠进泥土，捻了捻，确认地面干燥、无新近踩踏痕迹。他回头看了刘虎一眼，刘虎会意，摘下火铳背到身后，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抹了一把锅底灰涂在脸上，又披上缴获的倭寇旧衣，压低身子，开始沿河床匍匐前进。
河床宽阔，两侧无遮无挡，唯有远处敌营篝火投来微弱光亮。他们紧贴凹陷处爬行，动作缓慢而稳定，每挪一段便停顿片刻，侧耳倾听前方动静。风向偏北，吹散了人声，也掩住了他们的气息。约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敌营外围栅栏下方。此处由粗木桩钉成，间隙宽窄不一，底部有塌陷，显然是临时搭建，防御重心不在这一侧。
张定远伸手探了探栅栏底部的空隙，随即伏身，像蛇一样从木桩间钻过。刘虎紧随其后，衣襟刮在木刺上，发出轻微撕裂声。两人立即僵住，屏息不动。远处巡逻的倭寇提灯走过，脚步拖沓，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未往这边看。等灯光远去，张定远才缓缓起身，朝刘虎抬手示意，指向营地中部炊事区方向。
残烟未散，几口铁锅倒扣在地，柴堆烧尽，余烬泛着暗红。两人借烟幕掩护，快速穿过空地，藏身于两辆废弃辎重车之间。车轮已朽，车厢破损，里面堆着烂布和空麻袋，正好遮蔽身形。张定远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干粮，咬了一口，递给刘虎。两人就着水囊喝了几口，不做交谈，只用眼神传递信息。
营地内士卒稀少，多数帐篷黑着，偶有灯火亮起，也是忽明忽暗。主帐位于东侧高地，旗杆斜插，那面褪色旗帜仍挂在杆头，影子斜落在地面，正压着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堆。张定远盯着那片区域，记下方位，决定先摸清附近是否有人值守。
他轻轻拨开车缝，观察四周动向。约一炷香后，两名倭寇提灯走近，腰间佩刀，脚步懒散。一人咳嗽几声，抱怨道：“明日又要挖，这土硬得像铁，手都磨破了。”另一人啐了一口：“头目说了，再加十个人，天亮前必须通到城基底下。破城后从东墙塌口冲进去，抢头功的都有赏。”
前一人压低声音：“可咱们连攻城梯都没备，这几日擂鼓放箭，不就是做样子？城里的人早该看出不对了。”
“少问。”后者冷笑，“上头的事，轮不到你我猜。只管挖，别出岔子。昨夜巡查的还说南门沟外有动静，要是走漏消息，咱们谁都活不成。”
两人越走越远，话音渐消。张定远眼神一凝，迅速在脑中勾画地形——东墙外即古河道，土层松软，若真掘地道，最可能从此入手。而倭寇连日佯攻，只为麻痹守军，实则暗中施工，意图突袭入城。他转头看向刘虎，见对方也正望来，眼中已有明悟。
时机已到，不宜久留。张定远轻拍刘虎肩膀，指了指来路，示意原路撤离。刘虎点头，两人缓缓退出车底，贴着帐篷边缘向栅栏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避开火堆与巡逻路线。距离栅栏尚有三十步时，张定远突然抬手止步。
前方草丛一动，一只野猫窜出，直奔角落一只空铁桶。猫爪碰倒桶身，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瞬间伏地，心跳如鼓。远处哨位立刻有人高喊两句倭语，紧接着，铜锣敲响，嘡嘡嘡嘡，急促而密集。数盏灯笼从各帐亮起，人声骤起，脚步纷杂。张定远低喝：“走水沟！”翻身滚入营地外围一条浅排水渠。刘虎紧随跃入，两人贴沟底爬行，沟壁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悬着腐烂的草绳与破布，气味腥臭。
他们手脚并用，快速向前推进。身后已有倭寇持刀赶到栅栏处，举灯照看地面痕迹。一人指着车底方向喊话，其他人分头包抄。张定远知道原路已被封锁，果断放弃翻栅计划，顺着水沟向下游摸去。水沟尽头通向一条斜坡，外接荒地，再往外便是山林交接带。
爬出沟口时，张定远左肩旧伤猛地一抽，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搅动。他咬牙撑住，未作停顿，拽起刘虎，两人攀上坡顶，借乱石与矮树掩护，疾步穿行。身后追兵已冲出营地，火把晃动，呼喝声此起彼伏，但因不熟地形，一时无法锁定方向。
进入密林后，张定远放缓脚步，但仍保持前行速度。他耳朵竖着，听着身后动静，判断追兵是否跟入。刘虎喘得厉害，手臂在爬沟时被石棱划破，血渗进衣袖，但他没吭声，只用手肘压了压伤口，继续紧跟。
林中光线极暗，树影交错，脚下枯枝遍布。张定远凭着记忆选择路径，专挑松软土地行走，减少声响。绕过两处巨岩后，他确认追兵已失方向，遂在一处洼地停下，蹲身查看刘虎伤势。掏出随身布条，简单包扎。刘虎摇头：“不碍事，能走。”
张定远点头，从怀中取出地图，借微弱天光扫了一眼，用炭笔在东门河岸处画了个圈，随后将图收回。他站起身，望向西岭余脉深处——己方骑兵隐蔽集结地就在前方六里，穿过这片密林即可抵达。
他未说话，只抬手示意方向，率先迈步。刘虎紧随其后，两人身影迅速没入林间暗处。风从树梢掠过，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掩盖了所有足迹。
密林深处，一根折断的树枝垂在半空，末端还在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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