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还在吹，张定远站在高处没有动。他盯着海面的方向，眼睛里全是黑影和光点交错。刚才那几个村民说倭寇藏在断崖湾，等月圆就动手。他不信一半，但也不能不信一半。
他下令放绳梯救人，派火铳队沿滩搜查，城门闭死，弓手就位。这些事做完，他没下城楼，让亲兵送来干粮和水，坐在角落啃了几口。眼睛始终没离开远处的山道。
三更刚过，东侧山道传来锣声。不是预定的两短一长，而是三急一缓，乱了节奏。张定远立刻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亲兵飞奔而来，喘着气回报：“南岭小队遇异动！草丛有压痕，前方林中有黑影移动，人数不清，可能不是巡逻队。”
张定远没说话，转身就往城门走。脚步沉稳，一步比一步快。他边走边下令：“吹角三声，全营备战！刘虎带火铳队随我出城，其余人守墙待命。”
亲兵领命跑去传令。不到半盏茶时间，刘虎披甲执刃赶来，身后跟着十名火铳手，个个枪管擦亮，火绳已点燃。他走到张定远身边，低声问：“走哪条路？”
“南岭坡下。”张定远说，“第二道哨线设在那里，若敌已接近护城河，必须现在截住。”
两人带兵出城，脚下是碎石土路，夜色浓重，月亮被云遮住一半。队伍拉成一条线，前后手搭肩行进，避免走散。张定远走在最前，手里握着探路棍，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坡下出现一片稀疏林地。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虫鸣断掉的声音。张定远抬手示意停下，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又摸了摸草叶。
草叶折断，露水沾在指尖。
有人趴过。
他回头对刘虎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左侧林子，又点了三点，意思是：三点齐射，不许乱开枪。
刘虎点头，挥手让火铳手散开，三人一组，呈扇形推进。他们慢慢靠近林子边缘，借着月光看见七八道人影正贴地前行，背上绑着油罐和绳索，动作极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挪。
张定远眼神一冷。
这不是流寇，是训练过的渗透队。
他低声下令：“火铳三点齐射，弓手压后封锁退路。”
话音落，三声铳响撕破夜空。
火光一闪，两名倭寇当场倒地，背上的油罐炸裂，火苗窜起半人高。其余人猛地抬头，拔刀四顾，惊慌失措。
张定远拔剑冲出，直扑持旗那人。对方刚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剑锋已经横切咽喉。血喷出来，染红了草地。那人倒下时手里还抓着一面小旗，旗面漆黑，中间画着一道斜线。
刘虎率人杀入敌阵，双刀翻飞，砍翻一人后顺势踹倒第二个。火铳手补上近射，又放倒一个。剩下几个倭寇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有的跳进沟里，有的钻进密林，分散逃窜。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张定远站在原地喘气，剑尖滴血。他扫视一圈战场，下令：“留五人清理尸体，收缴物品，其余人准备回防。”
刘虎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他说，“里面有纸片，像是画了城里的东西。”
张定远接过打开，是一张残图。纸上标着潮州南门附近的水渠结构，一处暗口被红圈圈出，旁边写着“子时可通”。
他眉头拧紧。
这伙人不是来试探的，是来开路的。他们想从水渠爬进城，里应外合。
“马上派人去封死南渠暗口！”他下令，“派两队老兵轮守，凡靠近者格杀勿论！”
亲兵领命而去。
他又让人点燃烽火台第一柱狼烟，向周边驻军示警。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张定远立于高坡，望着远处沉寂的山野。他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倭寇主力还没动，但这支先遣队敢摸到城下来，说明他们认定城里防备松懈。
他错了。
“这不是试探。”他声音低沉，“是总攻开始了。”
刘虎站到他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人不准休息。”张定远说，“传我令，所有街防营进岗，百姓避入地窖。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许回城休息——敌人就在外面，等着我们松懈。”
刘虎点头，转身去传令。
张定远没动。他站在高坡上，手握剑柄，目光扫过南岭方向。那里有一片洼地，通往城西的小路就埋在草丛下面。他记得白天看过地图，那条路可以绕过主哨线，直通内城粮库。
他正想着，一名巡逻士兵跑上来，递过一个木盒。“从死者腰间找到的，盒子上了锁。”
张定远接过，用剑尖撬开。
里面是一卷纸，展开一看，是另一张草图。这次画的是东门城墙的薄弱点，箭塔间隔、换岗时间都被标注清楚。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五月十四夜，火起三处，主力登岸。”
日期就是明天。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向东方。天边已有微光，黑夜快要过去。
但他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开始。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短促两声，不像寻常夜鸟。
张定远猛地转头，盯着那片树林。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士兵别动。
然后慢慢抽出剑，剑身映着晨光，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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