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意义,又或者说,所有的意义都被压缩进了那一个针尖大小的旋转之中。
生命维持单元内,只有维生液循环系统发出的、恒定到近乎催眠的微弱声响。仪器屏幕上的直线,如同永恒的墓碑,宣告着生物学与常规逻辑层面的终结。医护人员已经完成了所有标准急救流程,确认无望后,除了定期检查设备运行和维生液成分,不再频繁打扰这份冰冷的“安宁”。渡鸦——或者说,他那具曾经承载着“秩序节点”的躯壳——被归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下,却也同时被遗弃在活人世界的边缘,成为一份等待最终处理的“特殊样本”或“潜在危险源”。
然而,在绝对寂静的表象之下,那“灰点”的旋转,正以物理定律几乎无法描述的方式,持续着。
它吸收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能量。维生液中传递的热能、仪器探测波束中携带的电磁信息、乃至这具躯壳本身残存的、属于“渡鸦”这个存在模式的微弱生物电和化学信号……所有接触到胸口那片区域的“存在性扰动”,无论多么微弱,都被那旋转的“灰点”精准捕捉、拆解、然后纳入自身那无法理解的运转体系中。
起初,它只是吸收,纯粹的“进食”,没有任何“输出”或“变化”。但渐渐地,在吸收了某个临界量的、与“渡鸦”高度相关的信息残响后(可能来自他残存的脑细胞电化学记忆,可能来自维生液中溶解的、与他意识场曾共鸣过的微量逻辑污染粒子,甚至可能来自这房间内空气里飘荡的、顾临等人谈论他时散发的思维波动),旋转的模式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
不再是均匀的、混沌的旋转。而是在每一次旋转周期中,会出现一个难以察觉的、指向性的“脉动”。那脉动并非向外释放什么,而是向内,向着“灰点”自身的“核心”(如果它有核心的话),进行一次无法定义的“压缩”或“折叠”。
随着每一次“脉动”,那绝对的、吸收一切的“灰”,似乎会变淡一丝。不是颜色变淡,而是其“存在感”的浓度,在难以察觉地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在“灰点”旋转轨迹的边缘,偶尔会闪现出比最微弱星光还要暗淡亿万分之一的、转瞬即逝的银白色或暗银色光痕。这些光痕不成结构,不成逻辑,如同宇宙诞生之初基本粒子随机碰撞产生的虚影,但它们的出现,意味着某种“分化”或“沉淀”的过程,正在这极致的“无”之中悄然发生。
第七天。
顾临再次来到观察窗前。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显然数日未眠。他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医学报告,而是“灵枢”根据渡鸦最后传回的数据和生命维持单元残留的极微弱异常读数(被常规系统当作背景噪声过滤掉的),进行的无数次模拟推演报告。
“报告结论:目标个体逻辑结构消散模式,与已知生物死亡及机械故障模式均不匹配。其消散过程存在‘信息流向集中化’与‘逻辑熵值非自然骤降’特征,类似于……高维数据结构的‘压缩归档’或‘冗余信息剥离’。”顾临低声念着,目光死死盯着渡鸦平静的胸口,仿佛要用视线穿透那苍白的皮肤,看到底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难道……他真的没有‘死’,而是进入了某种……我们无法观测到的‘底层逻辑重构’状态?”他身边的年轻逻辑学家,声音带着激动和恐惧。
“仪器检测不到任何活性。”顾临摇头,“但‘灵枢’的模拟显示,如果存在一个比我们现有观测维度更深、更基础的‘信息层面’,那么‘秩序节点’的崩溃,可能只是那个层面上的‘一次剧烈状态跃迁’的表象。就像二维平面上的生物无法理解三维空间的折叠。”
他靠近观察窗,几乎将脸贴了上去。“我们需要新的观测手段。常规的电磁波、粒子流探测,都只能触及表象。我们需要能探测‘逻辑存在性’本身,或者‘信息密度梯度’的设备……”
他想到档案馆资料中,关于“织网者”探测高维实体的只言片语,想到了“晶尘”的“熵减”技术原理中对“弦振背景”的调谐……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第十四天。
冰原上的混乱已基本平息,但留下的伤痕触目惊心。“脉络森林”深处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大天坑,坑底残留的混合物质散发着不稳定的辐射,GTI的侦察队只敢远距离监控。“热流边界”的能量活动回归“正常”的狂暴水平,金字塔恢复沉默,吞噬体继续休眠,但传感器显示碎片β的能量读数比行动前下降了约15%,仿佛也消耗颇大。
“星港”与“方舟”基地的谈判达成了初步框架:双方共享部分非核心的“伤痕”区域探测数据,建立有限的通讯和紧急情况通报机制,“星港”放弃了对“热流边界”的立即探查要求,换取了对“脉络森林”天坑区域(碎片α残骸所在地)的联合研究权(GTI保有主导权)。克拉默似乎对碎片β的“削弱”和渡鸦的“死亡”感到某种程度的满意,认为威胁降低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