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今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有劳国师。”
这一刻,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屈服,而是不得已的、沉痛的妥协。他知道,自己依旧被困在江宁,困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但至少,他为邱龙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也为他自己,争取到了思考下一步的时间。
何今通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邱龙的遗体抬起,安置到另一辆准备好的简易马车上。
“回去吧,张天落。”何今通看着他,语重心长,“有些路,急不得。”
说完,何今通转身上了马车,车队缓缓调头,消失在来的方向。守城将领见国师发话,也挥了挥手,让兵士们收起了兵器,但仍虎视眈眈地盯着张天落和清宁。
张天落瘫坐在地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城门,心中一片空茫。清宁默默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将他搀扶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坚持。在清宁的搀扶下,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华灯初上、却如同巨大囚笼般的江宁城内走去。
夜还很长,而他的路,仿佛更加迷茫了。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江宁城内华灯初上,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勾勒出秦淮河上画舫的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夹杂着酒楼茶馆的喧闹,这座城池在夜晚展现出它纸醉金迷、活色生香的一面。然而,这所有的繁华与喧嚣,落在张天落眼中,却都隔着一层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任由清宁搀扶着,踉跄地行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在粘稠的泥沼里。背上的重量消失了,但一种更深沉、更无形的重压却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邱龙遗体被带走时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僵硬的脊背上。
夜风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拂过,却吹不散他鼻尖萦绕的血腥味,那是邱龙的血,也是这权力倾轧下无数牺牲者的味道。路旁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扭曲、晃动,如同鬼火。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或嬉笑的纨绔与他们擦肩而过,投来好奇或鄙夷的一瞥,那些目光如同细针,扎在他几乎麻木的神经上。
他的内心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愤怒、悲痛、无力、屈辱……种种情绪如同野火焚烧后的灰烬,只剩下冰冷的死寂。他以为自己可以带着邱龙离开,给亡友一个最终的安宁,却连这最卑微的愿望都被现实碾得粉碎。皇帝的旨意,国师的“好意”,守城将领冰冷的刀锋,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像一只撞得头破血流的飞蛾,终于认清了自己与那盏名为“权势”的烈焰之间的差距。
“为什么……”他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低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只是想……让他入土为安而已……”这简单的诉求,在此刻的江宁,竟成了奢望。他开始怀疑自己一路以来的坚持,怀疑穿越时空的意义,甚至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卷入这一切?是不是顺从命运,或者干脆彻底放弃,才能获得解脱?
清宁始终沉默着。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她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定的肩膀,支撑着张天落大部分摇摇欲坠的重量。她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她偶尔会侧过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陪伴。这无声的支持,是此刻张天落濒临崩溃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们就这样,在繁华与死寂并存的江宁夜色中,一步步挪回那座暂时栖身的小院。院门紧闭,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清宁上前叩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孙念宁担忧的脸。他看到形容枯槁、失魂落魄的张天落,以及搀扶着他的清宁,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让开了通路。
院内,墨谪仙负手立于那棵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天落身上,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邃。
张天落抬起头,与墨谪仙的目光相遇。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疑问,都写在了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墨谪仙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为张天落这短暂而惨烈的抗争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他知道,自己没能飞出这座牢笼。接下来的路,是更加凶险的迷局,而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破局的勇气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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