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点哽咽。那天的场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斑驳的墙皮上,贴着三张医院的诊断书,像三张催命符。男主人掀开孩子的袖口,胳膊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疹,是铅中毒引发的皮炎。“孩子总说腿疼,夜里哭着喊‘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这当爹的……”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高明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沫子沾在他的胡子上,像层白霜。“你知道陈阳当年为什么会‘意外’坠楼吗?”他突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手里攥着马文涛亲家焦化厂偷税漏税的证据,准备捅到省里去。出事前一天,他还跟我说‘高书记,这事儿我必须管’。”
林辰的呼吸猛地一滞。陈阳是前两年跳楼的纪委副书记,官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但私下里总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他看着高明眼底的红血丝,突然明白这位老书记的担忧——不是怕他输,是怕他步陈阳的后尘。
“我不是陈阳。”林辰的声音很稳,“但我理解他为什么要做。有些事,总得有人扛。”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规划书我放在您这儿,常委会上,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高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窗外。老槐树上的蝉还在叫,声嘶力竭的,像在替谁喊冤。
林辰走到门口时,高明突然开口:“常委会定在下周三。马文涛昨天去省里开会了,说是要‘汇报镜州经济工作’,你最好想想,他回来会带什么‘指示’。”
林辰的脚步顿了顿。他知道这是高明在提点他——马文涛肯定会去省里活动,给生态新城规划设置障碍。“谢谢您,高书记。”他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还有,”高明在他身后补充了句,“周志国今晚在镜湖酒店宴请马志强,说是‘商量项目合作’,你自己当心。”
林辰刚走出办公楼,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市长今晚六点,镜湖酒店308房,宴请钢铁厂马厂长。”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层冷霜。他抬头看向镜湖酒店的方向,那栋玻璃幕墙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个张开的巨口。
风卷着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林辰握紧手机,指腹按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他知道,这场仗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打响了。
公文包里的规划书硌着肋骨,像块烧红的铁。他想起高明抽屉里那份被撤销的督查通报,想起老张CT片上的阴影,想起那个铅超标男孩说“想在草地上打滚”时眼里的光。
走到停车场时,他突然转身,往社区医院的方向走去。他想再去看看老张,看看那些在毒雾里挣扎的百姓。他们的脸,才是他必须把这场仗打下去的理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柏油路上,像道不肯弯折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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