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日，镜州市区飘着细碎的雪粒。林辰站在市发改委办公楼前，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这栋灰砖建筑像块被遗忘的积木，嵌在鳞次栉比的新楼中间，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红砖，像老人皲裂的皮肤。楼门口的台阶积着薄冰，他往上迈时，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帆布包撞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包里装着他从青溪镇带来的被褥，还有那台屏幕裂了缝的二手笔记本。
三楼的走廊比外面更冷。暖气管道是裸露的铁管，贴着墙壁蜿蜒，偶尔发出“咔嗒”的声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综合科的门牌歪斜地挂着，塑料边缘已经脆化，林辰伸手想扶正，指尖刚碰到就掉下来一小块碎片。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声平淡的招呼，像落进冰水里的石子。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朝南的窗户被对面的新楼挡住了大半，只有几缕阳光斜斜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张办公桌呈“田”字形摆放，靠门的两张堆满了文件，纸张边缘卷得像波浪，最上面的文件夹标签写着“95年工业统计”。墙角的文件柜更高，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蒙着的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唯一的亮色是台老式台式电脑，摆在靠窗的位置。显示器是笨重的CRT款，屏幕上还贴着“节能标兵”的红色贴纸，边角已经卷翘。此刻它正发出“嗡嗡”的低鸣，像只疲惫的甲虫，屏幕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白光，显然启动得很艰难。
“你就是林辰？”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的眼镜片很厚，边缘泛起圈虹彩，透过镜片能看见他浑浊的眼球，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他面前的茶杯里泡着浓茶，茶渍在杯底结了层深褐色的垢，“我是王建国，综合科的。科里就咱们俩，陈科长下个月退休，这阵儿基本不来了。”
林辰放下帆布包，拉链划过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注意到王建国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正捏着支圆珠笔，在报纸的中缝处画着什么。“王哥好，我是林辰，今天来报到。”他伸出手，想帮忙整理桌角摇摇欲坠的文件堆。
“别动。”王建国突然抬手拦住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些都是历年的月报季报，按年份码好的，乱了找起来费劲。”他往靠窗的空位努了努嘴，“你就坐那儿吧，东西少，清净。”
那确实是张“清净”的桌子。桌面上只摆着个搪瓷杯，印着“镜州化肥厂劳动模范”的字样，杯耳已经掉了一个，用细铁丝缠着。桌斗里空空如也，只有层薄薄的灰尘，林辰用手指划了一下，留下道清晰的白痕。他把帆布包塞进桌底，刚要坐下，就听见王建国又开口了：“暖气不太热，冷了就多穿点。这楼就这样，冬天冻死人，夏天闷成炉。”
中午去食堂的路，比林辰想象的更漫长。走廊里遇见的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打招呼，偶尔有人看他一眼，目光里也带着审视的冷淡。食堂在一楼，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白菜和油烟混合的味道。窗口前的队伍不长，打菜的师傅戴着油渍斑斑的白帽，舀菜的勺子抖得厉害，明明是大块的萝卜，到了餐盘里就变成了碎块。
林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盘子里是清炒白菜、萝卜炖粉条，还有两块发黑的馒头。他刚咬了口馒头，就听见邻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看见没？综合科新来的那个，就穿蓝夹克那个。”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嘴角沾着点油渍，正用下巴指林辰的方向。
对面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瞥了林辰一眼：“听说了，从青溪镇调上来的，好像是赵书记那边点的人。”
“赵书记？”女人嗤笑一声，筷子在盘子里戳着萝卜，“赵书记的人，怎么会来综合科？这地方就是个收发室，除了汇总各县区的报表，屁用没有。往年都是快退休的才往这儿塞，他一个三十不到的，来这儿耗着？”
“谁知道呢。”男人舀了勺粉条，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是得罪人了吧？你想啊，青溪镇那事儿闹那么大，王副县长虽说没下台，背后的人能乐意？把他扔综合科，算是体面点的流放。”
“也是。”女人啃了口馒头，“老陈在这儿熬了三十年才混到科长，他一个年轻人，能坐得住？我赌他撑不过半年就得想办法调走。”
林辰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牙齿却把馒头咬得越来越紧。萝卜炖粉条的味道突然变得很难闻，他胃里一阵发堵，干脆放下了筷子。他知道自己是“赵书记的人”这种说法，迟早会传开，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白。在青溪镇，他面对的是明晃晃的刁难和冲突，而在这里，无形的壁垒和冷淡，像温水煮青蛙，更让人窒息。
回到办公室时，王建国正趴在桌上打盹，报纸盖在脸上，发出轻微的鼾声。那台老式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模糊的桌面背景，一只卡通熊猫抱着竹子，像素低得看不清五官。林辰坐下，试着按了按主机电源，没反应，再按显示器开关，屏幕只是闪了闪，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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