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站在巷子口,看着里面。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墙根长着青苔,有些地方还爬着那种细细的藤。地上是青石板,磨得发亮,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昨夜的雨水,映出天上一小块云。
谢云归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刚才他说带她去个地方。她没问去哪儿,就跟着来了。马车在巷口停下,他说到了,她就下车。
然后就站在这儿。
站了一会儿,她开口:“哪儿?”
“以前住过的地方。”他说。
她看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指了指。
她就往里走。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的。两边不时有门,有的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洗菜,有孩子在跑,有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忙自己的。
没人行礼。
没人问这是谁。
没人知道她是谁。
沈青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不好。
是——原来这样也行。
原来走在人群里,没人认识她,没人怕她,没人讨好她,是这样。
走了很久,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很旧,漆都快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铁的,生了锈。
他推开门,回头看她。
“进来。”
她走进去。
是个院子。很小,中间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叶子稀稀拉拉的。树下有口水井,井沿磨得光滑。墙角堆着些杂物,破筐、烂木头、几盆快死的花。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东西。
谢云归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这是哪儿?”
“以前住的地方。”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那棵树,声音很平:“临川那条巷子拆了,这是后来租的。住了三年。”
沈青崖没说话。
他继续说:“那三年,云归每天从这里走出去,去书院读书。晚上回来,自己生火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睡觉。”
“没有人?”
“没有。”
她看着他。
他还是看着那棵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三年,云归学会了很多事。”他说,“学会生火,学会做饭,学会洗衣服,学会算账,学会一个人活着。”
沈青崖忽然想起他刚才在巷子里走路的样子。
原来那不是随便走的。
那是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出去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谢云归。”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什么都看得清的眼睛。
“你带本宫来这儿做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着日光里她的脸,看着她那副想问又不太敢问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的。
“带殿下来看看。”他说,“看看云归以前活的地方。”
沈青崖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云归在宫里待过。知道那里什么样。大的,空的,到处都是规矩。”
他顿了顿。
“这里不一样。这里小,挤,吵,脏,到处都是人。但这里的规矩少。”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
“云归想让殿下看看。看看人间是什么样。”
沈青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站在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棵稀稀拉拉的树,看着那口磨得光滑的井,看着墙角那些快死的花。
看着这个曾经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
很久。
她开口:“本宫看到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然后呢?”她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然后,殿下就知道,云归是从哪儿来的了。”
沈青崖愣住。
他继续说:“云归是从这儿来的。从这种地方来的。从这种没有人管、没有人问、一个人活着的地方来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很慢:
“云归不是什么状元,不是什么谋士,不是什么殿下用的那把刀。”
“云归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一个普通人。”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破旧的院子里,站在那棵稀稀拉拉的树下,站在日光里。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在想的事。
那些恶心的规则,那些绕不开的因果,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最大的。
可现在她站在这儿,站在他曾经一个人活过的地方,她忽然觉得——
那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大。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她自己。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像那天一样。
“谢云归。”
“嗯。”
“本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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