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上一层淡淡的青灰,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颜色。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远处有鸡叫,近处有挑担子经过的声音,吱呀吱呀的,是那种老旧的扁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了。
没有噩梦,没有心事,没有那些惯常的、把她从睡梦中拽出来的东西。就是……醒了。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不是熏香,不是她惯用的那些。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暖的香味。像是肉,又像是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进来。
她躺了一会儿,那味道越来越清晰。
肉香。还有一点点菌子的味道,鲜鲜的,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宫里来了个南边的厨子,做了一道汤,用的就是这种菌子。母妃喝了一口,说像小时候在老家喝过的味道。后来那厨子走了,那道汤再也没喝过。
沈青崖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开门。
晨光里,谢云归蹲在廊下,面前放着一个泥炉子。炉上坐着个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正拿着块布垫着手,把罐子盖揭开一点,往里看。
听见门响,他抬头。
看见她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懒懒的、痞痞的、又很乖的笑。
“殿下醒了?”
沈青崖看着他,又看看那个瓦罐。
“你在做什么?”
“瓦罐汤。”他说,“南边那种,煨了一早上了。”
沈青崖走过去,蹲下,也往罐子里看。
汤色清亮的,飘着几块肉饼,还有几朵蘑菇。肉饼炖得软软的,蘑菇吸饱了汤汁,圆滚滚的,看着就香。
“哪来的?”她问。
“昨晚上托人去买的。”他说,“城外有个老婆婆,每天挑着担子进城卖。她家的瓦罐汤,云归小时候喝过,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沈青崖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袖子卷着,手上还沾着一点炭灰。炉火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让他看起来不像个状元,不像个谋士,不像那个满身伤痕的偏执狂。
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年轻人。
早起给心上人煨汤的那种。
“你记得?”她问。
他点点头:“云归小时候,母亲带云归去过一次南边。路上喝过这种汤,那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瓦罐里的汤,声音轻了些:
“后来回了临川,就再也没喝过。母亲问云归想吃什么,云归说想喝那个汤。母亲找遍了全城,也没找到。”
沈青崖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云归昨晚上忽然想起来。”他说,“想起那个味道,想起母亲找汤时候的样子。就想着,给殿下也尝尝。”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偏执,没有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只有一点温温的光,像这炉火,像这罐慢慢煨着的汤。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怎么知道本宫想喝?”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但云归想,万一殿下也想尝尝呢?”
沈青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罐子盖揭开一点,看着里面的汤。
“还要多久?”
“快了。”他说,“再煨一刻钟。”
她点点头,没走,就蹲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瓦罐。
炉火暖烘烘的,烤着她的脸。
两个人蹲在廊下,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很静。远处的鸡叫停了,挑担子的也走远了。只有瓦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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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谢云归把瓦罐端下来,放在廊边的小几上。又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小心地盛了两碗汤。
一碗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汤色清亮,肉饼炖得酥烂,蘑菇浮在上面,圆圆的,像一个个小伞。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汤入口,温温的,鲜鲜的。肉香和菌子的香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她又舀了一口。
然后她抬头,看见谢云归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殿下喝汤的样子。”
沈青崖低头继续喝。
喝了几口,她忽然说:“本宫小时候也喝过。”
谢云归看着她。
“宫里有个南边的厨子,做过一道类似的汤。”她说,“母妃说,像她小时候喝过的味道。后来那厨子走了,再也没喝过。”
谢云归没说话。
她又喝了一口。
“本宫都快忘了。”她说,“刚才闻到这个味道,才想起来。”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低头喝汤的样子,看着她那件随意披着的外衫,看着她散着的长发,看着那张比平时柔和许多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罐汤,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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