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懒懒地铺在院子里。
沈青崖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眼皮沉沉的,像是被这春日的暖意熏着了,又像是本来就没什么想看的。
书是前日谢云归带来的,说是江州本地一个老书坊翻刻的游记,写的是西南那边的风物。她翻了几页,有写山水的,有写民俗的,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传说。写得不算顶好,但胜在新鲜。只是翻着翻着,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就又懒得动了。
谢云归坐在廊边,背靠着廊柱,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没倒,就那么捧着。
他今日穿的是件浅灰色的袍子,寻常棉布,洗得有些发软,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只握着茶杯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一截白玉雕的,偏偏又带着点活人的温度。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枇杷树上的青果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藏在叶子底下,一小颗一小颗的,圆滚滚的,看着就结实。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吵一会儿,飞走几只,剩下的还在跳,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沈青崖被吵得烦,抬眼看了一眼。麻雀们感受到那目光,扑棱棱飞走了一批,但还有几只胆大的,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打量这个占了它们地盘的人。
她懒得赶,又垂下眼。
书还是那一页。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很淡,随着日光的角度微微晃动。看着她手里的书,半天没翻。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的样子。
她今日穿的还是月白,但换了件薄些的春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颈子。日光落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副样子,清冷,疏离,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种“别靠近我”的气息。但那时候他总觉得,那是装的,那是她的壳,是她在宫里活下来的本事。
现在他知道不是。
她是真的会这样。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就想这么待着。不是心情不好,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是……累了。
或者说,倦了。
对什么都倦。
对朝堂那些事倦,对宫里的规矩倦,对永远要端着的那副架子倦,也对人倦。
包括对他?
他不知道。
但此刻她愿意让他坐在这里,靠得这么近,那就够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靠在躺椅上的姿势,懒懒的,软软的,像一只晒着太阳不想动的猫。那本书盖在她膝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微微翘着,粉粉的,嫩嫩的,像刚剥出来的莲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用说话,不用动,不用想那些事。就那么待着。
他陪着。
日影移了一寸。
沈青崖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抬眼。
“看什么?”
声音也懒懒的,拖着尾音,像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
谢云归笑了笑:“看殿下。”
沈青崖翻了一页书,终于。
“有什么好看的。”
谢云归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好看的地方挺多的。”
沈青崖没说话。
谢云归继续说:“睫毛好看。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手指好看,翻书的时候那个弧度,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什么?”沈青崖问。
“像话本里写的那些仙女,”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认真,“不食人间烟火那种。”
沈青崖抬眼看他。
他坐在日光里,背靠着廊柱,手里捧着那杯凉茶,脸上的表情懒懒的,痞痞的,偏偏说出来的话又那么一本正经。
“你今天话很多。”她说。
“嗯。”他点头,“云归在想,殿下不说话的时候,云归就多说一点。”
沈青崖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软,软得像这午后的日光:“因为殿下不说话的时候,可能是不想说。那云归说,殿下就不用说了。”
沈青崖沉默。
这话听着简单,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宫里的人,要么怕她,要么求她,要么算计她。没人想过她“不想说话”的时候怎么办。她不想说话,就不说。没人管,也没人在意。
可他不一样。
他在意。
在意她不想说话这件事本身。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要是本宫一直不想说呢?”
他想了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没有半点权衡,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云归就说一辈子。”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那个笑,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得清又什么都不强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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